自己的名字雖已從花名冊里勾除。但他若真不撒手,別說自己原本就是秀女,就算不是秀女,他求來一道旨意,自己也就只能乖乖打包出嫁。現在不用林氏再念叨,讓她再去爬山她也沒興致了。算著父親后日正好是月底休沐,會來看自己,只能到時再與他商議,看有無對策。
若真躲避不了。對方是天家貴胄,她為臣女,再不愿也只能受下這在旁人眼中的大富大貴。但現在,事情既然還沒到最后,叫她坐以待斃,總是不甘心的。
善水不去爬山了,白日只在屋里看書做針線,更沒心思去與里面那對主仆走動。對方這兩日恰也未再來尋。到了月底這日,薛笠果然過來了。善水等他陪著因果大師敘話,身邊只剩自己父女二人的時候,把前日霍世瑜過來的事說了。
薛笠登時眉頭緊鎖。沉吟片刻,道自己再去尋霍世瑜便匆匆而去。次日五月初一一早,正忐忑等待家中消息的時候,那紅英竟笑吟吟過來告辭了,道夫人要歸家去。
畢竟處過些日子,也算相識一場。善水收拾起心情,笑臉送那主仆二人到山門前。見一四五十歲大管家模樣的男子領了數個漢子恭謹來接,目送她登上一頂蒙了青緞氈頂的闊大軟轎下山而去。回味她上轎前輕拍自己手背,微微含笑,若有話說,最后卻又未說的神態,心中倒是費解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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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定王府在城北的開化門內,靠近皇城。占地廣闊,算上后苑林池,高森圍墻綿延數里,除去皇宮,洛京中再無哪家豪門宅邸能與之相較。
當年先皇賜下這闊大宅邸,是寄望這個自幼體弱的兒子能子嗣繁衍。怎奈他仍早去,只留一子一女。如今房宇雖廣闊連綿,只一年里的大多時候里,除了王妃和世子郡主所住之地有些人氣外,其余各處,不過是春日閑花寂寂落,秋時丹桂空飄香而已。
紅英扶了葉王妃從馬車下來,早在大門前一字排開等候的家人立刻來接。王妃往平日住的青蓮堂去時,大管家霍魚興一旁跟隨,小心解釋道:“世子一早上朝,雖未能親自去接王妃,卻特意吩咐我路上小心。且回時,應會將公主從太后處一道接回。”
兒子今天雖沒親自去接自己,但他前日一歸京,知道自己身體不適,連風塵都未洗去便趕至普修寺探望。雖見面時也沒多話,不過問了幾句安康,寥寥應數句問話后便匆匆離去。這也足令王妃覺到慰懷了。所以此刻只問了幾句女兒所住的玲瓏山房情況,聽到說早備妥諸物,只等公主回來,微微點頭便不再說話。回了佛堂,第一件事便命紅英將帶回的那觀音繡像懸于壁上,案前供奉清露鮮果,拜畢,自己坐于平日抄讀佛經的矮榻之上,凝視裊裊香煙中的觀音慈容,靜默出神。
紅英不敢打擾,悄悄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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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世鈞下朝,順道入宮拜了祖母穆太后,陪著敘了片刻的話后,將妹子嘉德公主霍熙玉接了出宮。
按規制,只有皇女才堪配公主名號。霍熙玉照祖制,之前一直是郡主封號。一年前滿十二歲時,被皇伯父德宗加封公主,號嘉德。每年這時節,王妃去普修寺清修時,熙玉便會被太后接入頤寧宮小住。今日王妃既回了府,霍世鈞便將她一道接回家中。
熙玉金枝玉葉,因自小沒了父親,受太后祖母與皇帝伯父的寵,所以頗有些無法無天。霍世鈞對這個小了自己將近十歲的的妹妹也很是疼寵。兄妹二人自年初分別,忽忽數月已過,現在才會面。見她穿了身大紅宮裝,如小鳥般朝自己飛奔撲來,閃身避開,這才伸出大手揉她發頂,道:“好招駙馬的大姑娘了,還這樣沒規矩。”
熙玉十三,按說也可以開府招駙馬了。只她自己根本沒這心思,王妃也舍不得,所以想再留幾年,等十六再論婚事。
熙玉見這哥哥竟避開不讓自己撲到,頓時惱了,撅起嘴背過了身。
霍世鈞好話說了不少,最后無奈,只得繃著臉,讓她抱了下。邊上的侍女們想笑,卻又畏懼,紛紛低了頭。
霍世鈞被她抱了下,才見她回心轉意,沖自己攤出手掌道:“我要的東西?”
霍世鈞道:“哥哥我是去公干。遂州只有風沙,一抓一把,說幾句也滿嘴沙。你要不要?”
熙玉嘴又撅了起來,道:“哥哥你走前,我是特意跟你說過的!”
霍世鈞:“我又沒應過。”
熙玉這下真惱了,哼了一聲,提起闊大裙幅便往宮車去,身后侍女忙呼啦啦一堆跟上。
霍世鈞隨意跟在后,眼中難得有一抹淡淡笑意。見她爬上馬車里,火紅裙幅一半還拖在外,侍女正忙著捧進去,忽然大叫一聲,人已經從未關門的車廂里爬了下來,歡天喜朝自己奔來。不想腳被裙幅一勾,整個人便撲倒在地。邊上侍女驚叫起來,趕著要去扶時,霍世鈞已經箭步到她跟前,飛快將她扶起,皺眉道:“怎的這么不小心!”
熙玉蹲地上,膝蓋生疼,呲牙咧嘴片刻,眼中還隱隱有淚花閃現,卻已破涕笑道:“哥哥你真好。明明帶給我禮物了,干嘛要騙我。一排駝鈴,從大到小,還有我要的骷髏頭,兩只尖角碧綠,比瓊苑里養的梅花鹿角還好看。是哥哥跟我說過的遂州沙羚?”
霍世鈞又是好笑又是好氣,道:“是!你要的東西,我就算登天也要給你弄,不順些你,我還怎么過安生日子?只是你一個女娃娃,不喜胭脂水粉,整天的只向我討這種陋物,拿回去了別讓母妃瞧見,省得她被嚇到!”
熙玉道:“誰稀罕那些玩意兒。我就愛哥哥你給我找的這些東西。”忽然眼珠一轉,收了笑,正色問道:“你給我帶了禮,有沒有給那個女人也帶?”
霍世鈞知道她說的是誰。忍不住伸手輕輕扭了下她耳朵,道:“胡想些什么。她怎么能和你比!”
熙玉這才放心,笑嘻嘻道:“這就好!要是被我曉得哥哥你也帶東西給她,我立刻就過去,拿刀割掉她鼻子,看你還喜不喜歡她!”
這血腥無比話從個漂亮如花的小姑娘嘴里說出來,卻說得順溜無比天經地義。邊上剛才因侍奉不周畏罪下跪的王府侍女們知道此并非空話,肩膀微微瑟縮了下,頭垂得更低。兩年前王府里就有一個在兩明軒服侍的侍女被當時還不過十一歲的公主拿刀刺花了臉,只因聽人說她欲夜侍世子,那侍女后跳井而死。事后公主不過被王妃禁足半月令面壁思過,又厚恤那侍女家人,也就了了。自此府中侍女戰戰兢兢,再無人敢有什么別的念頭。只因這嘉德公主若真惱了了,確實沒她做不出來的。
霍世鈞略微皺眉,不喜道:“好好的女孩兒家,不許說血腥事。回去了。”
熙玉望著他,可憐道:“我剛摔了,膝上好疼,走不了路。哥哥你抱我上馬車。”
霍世鈞先前避開她的撲抱,只是覺著這妹妹有些大了,不好似小時那樣全無顧忌。現在見她這樣懇求,無奈搖頭,撇下還跪在地上的侍女們,抱了她往馬車去,口中道:“最后一次了。往后再不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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