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世鈞回了王府,將熙玉送回她住的玲瓏山房。見她歡天喜地命侍女們捧了駝鈴沙羚角進去了,便回自己所住的兩明軒換去朝服。略想了下,往青蓮堂過去。到了時,見侍奉自己母親多年的紅英面上帶笑迎來,道:“公主剛也來了,王妃與她正在暖房里說話。”
霍世鈞略點頭過去,未入便聽到熙玉嘰嘰咯咯的說笑聲,候在門口的侍女見他來了,叫了聲世子,忙打了簾。霍世鈞進去,見熙玉正把頭靠在她母親身上坐于軟榻,說著前些天在宮中的趣事。王妃被逗得不時抿嘴笑。霍世鈞坐于一邊,聽熙玉轉向自己時,應幾句而已。片刻后起身要告退時,王妃忽然道:“世鈞,娘有話要和你說。熙玉,你先回去。”
熙玉有些不愿,只是見王妃神色嚴肅,只好起身,沖霍世鈞做了鬼臉才離去。
熙玉一走,少了她的嘰嘰呱呱,剛才還熱鬧的屋子里頓時寂靜下來,顯得空落不少。霍世鈞站在他母親面前,只問道:“母親留我有事?”聲音恭謹。
王妃看向安靜立于跟前的兒子。他長身而立,肩背挺直。褪去了跋扈的猩紅滾金繡獅獸的龍衛禁軍冠束,著一身尋常天青色暗紋織金羅袍,腰束玉帶。現在的他,雖少了幾分張揚,只微微繃緊的下顎輪廓線條分明,還是透出了一絲她所熟悉的疏離和冷淡。
王妃暗嘆口氣,面上卻微笑道:“不必拘著,你坐下,我跟你說。”
霍世鈞也沒多說,坐到了先前那張繡墩上,雙手搭于分開的雙膝之上,肩背仍聳張著,無絲毫親近之意。
王妃靜默片刻,終于道:“世鈞,你年歲不小了。上月我入宮覲太后時,也與她說起過。從前那南楚公主雖沒了,只她畢竟未過門,早也四五年過去。前兩年你人不大在京中,見了我跟你提成家,你也不大上心,我便沒勉強。外頭那些畢竟不長久的。如今正好趁這秀選,娘中意了一戶人家的女兒,想去求個旨意下來,你瞧可好?”
霍世鈞抬眼,見她正面上含笑,殷殷望著自己。忽然想起自己小時,曾與這個母親也就在這間暖房里親昵相處的情景,心微微一牽。只很快便被另一種壓也壓不下的厭惡所蓋。略微牽下唇角,道:“也好。遲早總是要娶的。母親你看中什么人,隨你心意就是。”
王妃沒想到他竟這樣痛快地便應了。有些驚訝。遲疑道:“你真應了?”
霍世鈞不大在意道:“母親你看中就行。我又無需依纏裙帶立于朝堂。娶誰都一樣。”
王妃放心下來,笑道:“你能這樣想,便是娘的福分了。我看中的正是天章閣薛家的女兒。容貌體態女紅品德,無一不是上上,與你極是相配。娘記著薛笠還是你小時太學里的經師吧?”
霍世鈞哦了一聲,神色仿似略微有些意外。只很快便道:“隨母親你的心意吧。若無別事,我先去了。”
王妃見事情順利,心情大好,點頭放他。霍世鈞起身行禮后便離去。
葉王妃雖是霍世鈞的母親,只她天生溫婉。這些年霍世鈞大了,積威漸重,她更不大管他的事了。雖說子女婚姻向來是父母做主,但擱在霍世鈞身上,王妃先前卻是有些惴惴,怕他不應。現在見他竟這樣痛快地依了,實在是喜出望外。想了一夜,次日一早,嚴妝盛服裝扮之后,便坐了馬車入宮,去見頤寧宮里的穆太后。
穆太后年近六十,長居頤寧宮中,極少外出。從前老皇帝在時,便是個極能輔佐君王的皇后。因霍氏皇族人丁不興,她的娘家穆氏便也是在那時候趁勢崛起的。到了如今,朝中也就穆家能與鐘家抗衡了。只不過穆家人腦瓜子一直都很清醒,知道自己與本朝百年望族的鐘家不同,是以外戚身份起家的,所以行事一直低調。太后的胞弟已去,如今的當家人穆懷遠是太后的侄子,嗅覺敏銳,行事老道,頗得德宗器重。不過四十多的年紀,便列三公之一太傅、任中書省從一品平章政事,兼領宗人府宗人令,與百年鐘鳴鼎食之家的太師鐘一白左右對立于朝堂之上。
如今德宗早過四旬,朝政她自然不干預了,每日在頤寧宮中禮佛之余,種養花鳥,初一十五見下宗族臣子的命婦,精神很是矍鑠。
葉王妃被引入頤寧宮時,穆太后正在澆灑她自己種的一圃牡丹。聽身邊丁嬤嬤說永定王妃到了,鼻里只輕輕嗯了一聲,并未回頭,只不疾不徐地將那一圃的花都澆了個透,這才放下提壺,凈了手慢慢擦干,往自己早間常歇的長春閣里去。
葉王妃這些年早習慣了這位姨母對自己的這態度,并無什么不快。只是跟隨而入。待她坐定,便上前恭謹見禮問安。聽她叫坐,這才坐到下手的一張椅上。
“氣色瞧著還好,可見山中氣息養人,”太后看了眼她,道,“宗澤去了多年,難為你年年這時候還惦念著肯替他去寺里修行積德,我這把老骨頭倒要感念你了。”
葉王妃眼睫微微一顫,手指骨節捏緊處已微微泛白,要起身再下跪,太后已是搖手道:“行了行了,別動不動地就跪我了。說罷,一大早地來,什么事?”
葉王妃這才道:“姨母,外甥女前次與您也提過了。今日過來,是想向姨母求個旨意。少衡到年末便要二十三了,身邊卻一直沒人,有些不成體統。正好趁了這次的秀選,外甥女想把他的終身大事給定下,也算了了樁心愿。”
永定王府里,除了熙玉慣會撒嬌扮癡地哄穆太后歡心,她這些年對葉王妃一直不冷不熱,對霍世鈞這孫子,自小起也不大待見。四年前聽到他下令活坑萬計的俘虜,當場連嘆殺孽太重,自己在佛堂連吃了三個月的素齋,念佛抄經。比起來反更疼惜霍世瑜。現在聽葉王妃這樣說,略一沉吟,道:“天下父母心。你既提了,我這做祖母的哪會不應。你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葉王妃忙道:“天章閣薛家的女兒薛善水。”
穆太后咦了一聲,皺眉道:“怎又是她?她不是身染惡疾被勾了名?且我聽說勾名前,不止鐘家去皇后那里提了,連世瑜也到皇帝跟前求,說薛家書香清名,心向往之,想求薛家女兒為妃。怎的如今你也看上了?”
葉王妃不曉得后頭那兩樁事,現在聽說,也是一愣。見座上的姨母一雙眼睛威嚴直視過來,不敢隱瞞,忙把自己前些天在普修寺的經過說了一遍,最后道:“外甥女見她容顏舉止都是極好,那隱疾也并非不治,薛家又素有清譽,這才有了這心思。只不曉得如今鐘家與世瑜如何做想?”
穆太后道:“鐘家聽說她有惡疾,已是不提了。世瑜那里倒還不曉得。”見自己這外甥女面上難掩一絲失望之色,沉吟片刻,道:“我乏了,你先退下吧。這事我曉得了,心中自有分寸,你等我消息便是。”
葉王妃見她這樣開口了,自然不敢再多說,起身謝過,仍從老路退下出了頤寧宮。
穆太后等葉王妃離去,閉目獨自想了片刻,邊上跟著服侍了半輩子的丁嬤嬤也不敢出聲打擾。忽然見她睜開了眼,道:“去把世瑜喚來。”
丁嬤嬤急忙應了聲,下去派人傳話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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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世瑜現在的心情極度惡劣。
他非常后悔,自己不該一時心軟,竟然就會應了下來。但是已經應了,現在再無翻悔余地。
他畢竟是皇子,有他的尊嚴和驕傲。如果這樣了都翻悔,他欲置自己之何地?
就在片刻之前,薛笠找到了他。屏退旁人之后,一語不發,薛笠竟對他下跪,行了叩拜大禮。
他是皇子,封安陽王,本是受得起這樣的禮。但對方是他的太學恩師,朝中極有聲望的清貴大臣,且又是他愛慕女子的父親,他如何能坦然受之?立刻攙扶,不想薛笠卻不起身,只叩頭說了一句話:“薛家女兒資質庸鈍,攀不上殿下的梧桐高枝。懇請殿下另擇金鳳,萬勿捧殺我薛家之人。殿下若不應,臣不起。”
霍世瑜心中頓時如打翻的五味瓶。眼前晃過前幾日在山道截住她時,她望著自己的一雙美目,無半點眷戀之意。再看此刻自己恩師下跪叩首,他若再不撒手,成了什么人?
他血骨里天生的高貴和驕傲終于還是戰勝了心中**,點頭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