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很快便也注意到了前頭幾十步外平崗上站著的兩個人。目光飛快掠過正與他相對的善水,再轉向霍世瑜的背影時,眉稍稍一挑,原本沒什么表情的一張臉露出了絲訝異,仿似認出他,很快,他的目光便再次轉到善水臉上,停駐了幾秒。
日光正從頂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令眉骨在雙眼處投下一片暗影。善水看不清他此時的眼神。
霍世瑜也立刻覺察到了身后有人行近,轉過頭去,也是一愣,與那男子對視片刻。
那黑衣男子不再看善水。仿佛躊躇了下,終于還是停住腳步。
善水看了出來,這兩人相識。
自己要說的話已經說了,也只能說到這地步。至于這突然出現的男人是誰,和她干系不大。再留下也沒必要,抬腳便往自己原本要去的那條小徑而去。白筠神色緊張地跟了上來。
與那年輕男人越來越近。相對要路過之時,善水見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自己臉上。這次看清了,帶著絲刀鋒般的銳利和審視。
她并不緊張,只是平靜地從他身畔而過。
白筠緊走幾步,終于趕上了她。她扶住善水的時候,善水感覺到她手心發涼。
“回去了,這事不要說?!?
終于下到山腳,后禪院的水墻黑瓦在竹叢里露出一爿角落的時候,善水這樣吩咐了一聲白筠。
白筠點頭。神色間的不安尚未消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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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世瑜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前方小徑上的那個背影。直到那抹娟秀的松石綠沒入周圍的濃綠之中,再也看不到了,才依依收回目光,轉向對面那個正朝自己大步而來的男人,雙唇微微抿起,臉色有些僵凝,一動不動。
此人正是霍世鈞,字少衡。永定王府的世子,也是他的堂兄。
霍世鈞仿似并不在意這位才十八歲的堂弟的態度。待那綠衣少女從自己身畔過后,便朝霍世瑜大步而來,到了近前七八步外的地方才緩下腳步,朝他略微點頭,叫了聲“紫珍”。聲音不揚不抑,平淡無波。
霍世瑜終于勉強一笑,回了聲“堂哥”,道:“你不是去了遂州藩鎮威塞軍處?這么快便回了?”
霍世鈞道:“事情算順利,所以未多耽擱。回來聽家人說我母親這幾日身子不適,順道便來探望了,這就回去。你是隨我一道入城,還是有事未完要留下?”話里,竟絲毫未提及剛才見到的那一幕。
霍世瑜略有些尷尬。
他是德宗的長子,洛京里最顯貴的少年人物,公卿子弟以他馬首是瞻。但是在這個大了自己不過四歲的堂兄面前,他總覺得全身上下從頭到腳,竟沒一處是自在的。
這種別扭從小時,這位堂兄被自己父皇接入宮中教養之時便開始了。直到后來漸大,十八歲的他在漠北臨危執掌帥印絕殺噠坦之后,他的別扭更甚了。
盡管那一年他才十四歲。但少年人的心里,那種濃重的失落卻深深籠罩,揮之不去。
“他天生就是你的敵手。你若不提防,他總有一天會奪去原本屬于你的東西?!?
他的母親,懿德宮的鐘皇后,在他還懵懂的時候就對他說過這樣的話。隨了年齡漸長,他開始慢慢明白自己母親話里的意思。
至少,他已經奪去了父親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兩個人并肩站于御書房那張檀木龍案之前的時候,父親看著他的時刻永遠都會比看自己多。
他好像一直處于一種尷尬的微妙境地里,所以下意識地也不愿與他在同一場合出現。只是沒想到現在,兩人竟會在此這樣遇到。
“我知道嬸子在此清修,曉得她不愿見客,所以也不敢打擾,”霍世瑜恢復了常色,看著自己的堂兄說道,“這里清幽,我還想再逗留下。堂哥有事盡管先去。”
霍世鈞也未多話,只挽了下掌中馬鞭,略微點頭,便與他擦肩而過,朝著山門方向繼續行去,黑色身影很快被濃蔭吞沒。
霍世瑜佇立原地不動,微微出神,山風撲打他的衣角,獵獵作聲,他卻渾然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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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水回了后禪院自己所住的院落中,洗頭洗澡換了衣衫,坐在鏡前讓林氏和白筠替自己梳頭的時候,林氏忽然想了起來,道:“方才瞧見里頭那位夫人竟出了院,仿似去見什么客。雖不過片刻便回了,瞧著她臉上卻有了絲喜色,真是難得?!?
因這是女香客所住的院落,怕沖撞了別家的,所以前頭還專門設了清靜的客室,有男客來尋的話,這里的使喚婆子便會來通傳。
善水立刻便想到了剛才偶遇的那黑衣男人。只是現在她的心思全被霍世瑜的癡纏所占,也沒多留意林氏的話,只隨口應了一聲。
林氏拿犀角梳,替善水輕輕梳理一頭濃密黑亮的秀發,贊道:“姑娘這頭發養得真好。又松又軟,摸到手心都似打滑了去?!辟澚藥拙?,見善水仿似心不在焉,一邊的白筠也悶悶不語,以為是被登山過累給鬧的,又念叨著叫往后別去,梳好了頭,瞧著也快正午了,便出去打發雨晴去取飯食。
善水原本覺著那霍世瑜與自己不過萍水一遇,她稱病躲到這里,過些時日,他想來也就會斷了念頭。沒想到今日竟追到此處截住自己。細細想著他今日的行,心中有些煩惱。前些天的松快早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