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田兄放心,戶部奏銷對此有明文。
現在凡地方接待不僅要按《大明會典》的膳羞定制,還得有辦差文書副本為憑。
你們是路過宋卡,所以今晚不能按公宴來算――私宴,洪制憲出錢。”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像在說一個秘密。
“放心,你不在的這些年,養廉銀加過兩次了。
而且拿下宋卡和設立暹羅理事廳,洪制憲運籌帷幄,光內帑給他的賞賜就有三千多銀元,加上國帑的足有一萬五。
他很有錢。”
瞿式耜點頭,表情有些古怪。
他想著,原來我這些年錯過這么多東西?回去皇帝能給補不?
酉時正,宋卡商業街中段,衛輝樓。
樓是三層的,青磚灰瓦,飛檐翹角,和泉州、廣州那些老派的酒樓沒什么區別。
但進去就不一樣了――一樓大堂里擺著西式的長桌和椅,桌上鋪著白布,擺著玻璃杯和銀制餐具。
墻上掛著幾幅西洋畫,畫的是不知哪國的風景。
角落里有一架鋼琴,琴蓋合著,上面擺著一盆熱帶植物,葉子很大,綠得發亮。
空氣中彌漫著烤肉的香氣,混著黃油和葡萄酒的味道。
最大的一個開間在三樓,臨街的一面全是窗,窗開著,晚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湖水的濕氣和遠處椰子花的甜香。
長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擺著全套的西式餐具――刀叉匙、高腳杯、平底杯,銀器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桌上還放著幾瓶酒,標簽上是漢字,瓶口的錫紙在燭光里閃了一下。
洪承疇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道袍,頭發束在網巾里,沒有戴冠。
他起身舉杯:“起田、二位法蘭西侯爵閣下,洪某今日薄具杯茗,聊表芹獻。
諸君不棄,賜以光臨。幸何如之!請盡此一觴,以申倦倦。”
“謝洪制憲。”、“多謝總督閣下。”
于爾班和巴松皮埃爾還在對立,沒有坐在一起,一人在瞿式耜身旁,一人在何騰蛟身旁。
兩人之間的距離隔著整張桌子,誰也不看誰。但他們對面前的中國法餐興致是一樣的。
衛輝樓的法餐和巴黎的菜式既像,又不像。
先說那道鰻魚――巴黎是用香草、醋和糖同煮,湯汁呈綠色,口味酸甜。
這里是用紅酒燉,湯汁是深褐色的,口味濃郁咸鮮,鰻魚肉燉得軟爛,用叉子一撥就散,入口即化。
還有肉汁燉面包湯――巴黎是用雞肉燉煮的湯汁,澆在烤過的面包片上,撒上糖、肉桂、藏紅花。
這里用的是中式清湯,質地細膩,口味以咸鮮為主,更接近甜粥,面包片吸飽了湯汁,軟糯鮮香。
產自山西清徐的葡萄酒,柔和、甜美、微澀、短凈。
入口第一感幾乎沒有“攻擊性”,不配肉也能喝,絲毫不遜于本國的上等產區勃艮第。
于爾班喝了一口,閉目回味了片刻,然后睜開眼,又喝了一口。
巴松皮埃爾也在喝,一口接一口,像是在補償海上這一年的虧空。
二人大快朵頤的同時又有些郁悶――合著法蘭西宮廷沙龍還比不過中國一個西式菜館?
晚宴之后,洪承疇和瞿式耜走在宋卡湖邊。
月光從云層后面透出來,在湖面上鋪開一層碎銀。
遠處有漁船還亮著燈,在水面上緩緩移動,燈影拖得很長。
洪承疇走在左邊,雙手背在身后,步子不快。
瞿式耜走在他右側,手里拿著一把折扇,沒有打開,只是攥著扇柄。
“起田準備何時回京?”洪承疇的聲音在夜風中很清晰。
“現在南海是東北風,回京的話只能搶風行使。”
瞿式耜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從胸腔最底下擠出來的。
“搶風就搶風吧。我有很重要的東西要呈給陛下,耽誤不得。”
洪承疇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哦?何物如此要緊?”
瞿式耜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鄭重。
“是刺槐。一種生長很快的樹種,能迅速形成林冠和覆蓋土地,遏制沙塵。
而且耐旱、根基發達,可以改變土質。
法國已故的植物學家讓?羅賓從亞美利加帶到歐洲的,一直種在巴黎皇家植物園。
我動用了大使館的銀元儲備,專門向法國皇室購得。
還重金聘請了羅賓的學生,居伊?德?拉?布羅斯跟隨船隊,專門在海上照料樹種。”
洪承疇的腳步停了一下,然后恢復。
他的目光從湖面收回來,落在瞿式耜臉上,聲音里帶著一種了然的沉。
“為了陜西。”
瞿式耜斬釘截鐵,聲音在夜風中擲地有聲,像刀砍在石頭上。
“對,有了刺槐,加上西北本地的沙棘,還有上至天子、下到百姓的上下一心。
瞿某就不信了,這天災如何還能壞我大明國運!”
洪承疇站住,轉過身,面朝瞿式耜,雙手合抱,行了一禮。
那禮很鄭重,不是同年之間的隨意,是敬重。他直起身,聲音沉穩。
“起田大善。我與你一起回去――咱們走安南海岸沿線,欽州上岸后走官道回京。”
“我還兼著兩廣總督,可以調動軍馬配合,肅清官道。”
瞿式耜連忙還禮,腰彎得很深。“多謝彥演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