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里沒有嘲笑,只有一種帶著笑意的真誠。
瞿式耜也笑了笑。“他們在歐洲沾染了些西方習俗,讓云從兄見笑了。”
就在這時,法國的那艘蓋倫旗艦上下來一位五十余歲的中年人。
他頭戴一頂深色的寬檐氈帽,帽檐微微上翹,露出額頭。
一件剪裁極為合體的短款深紅色天鵝絨緊身外套,長度僅及腰線以下,胸前佩戴一枚藍色琺瑯鑲金的圣靈勛章。
下身是奶油色長褲,呈寬松的“馬蹄形”,褲長至膝下,用寬幅的綢緞制作。
腰間左側(cè)懸掛一把貴族佩劍,劍鞘以鎏金打造,劍柄鑲嵌琺瑯和寶石。
劍是禮儀劍,法蘭西貴族和軍官的“日常配飾”,而非武器。
腳下踩著一雙高及膝蓋的騎兵長筒靴,靴子配有馬刺。
整體給人一種華麗、挺拔的形象,帶有法蘭西早一代的“亨利四世遺風”。
這與同為法國貴族的于爾班截然不同――于爾班的打扮更傾向于精致、專業(yè),側(cè)重于現(xiàn)在的“路易十三風尚”。
他們一位是屬于昨日盛世的美麗遺存,一位是黎塞留手中正在雕刻的新法蘭西。
此人走路的步伐也十分優(yōu)雅,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不急不慢,靴刺在棧橋上發(fā)出細碎的金屬聲。
近前之后,瞿式耜介紹道:
“這位是歐洲法蘭西國元帥,此次駐大明的正式使節(jié),弗朗索瓦?德?巴松皮埃爾侯爵。”
何騰蛟心中一怔。元帥?來當使節(jié)?即便西方和大明官制不同,也不正常吧?
而且他還注意到了同為法國人于爾班的變化――主動拉開了距離,甚至好像還有些敵意。
不止是他,瞿式耜也有這個疑問,路上還問了于爾班。
但平時健談的于爾班,這個問題就是不說,似乎涉及法國的一些政治問題。
何騰蛟面色不變,拱手,聲音平穩(wěn)。
“大明宋卡撫慰司何騰蛟,奉命迎接大使閣下。”
巴松皮埃爾摘下帽子,隨手一揚,像趕走一只蒼蠅,動作輕快而隨意。
然后朝何騰蛟露出一個懶洋洋的笑容,嘴角微微翹起,眼睛瞇著,像是剛睡醒。
“瞿先生,何先生,讓你們久候了,實在抱歉。”
他的語調(diào)拖得很長,帶著一種漫不經(jīng)心的優(yōu)雅。
“實在是因為在下方才在船上做了一件事情。”
瞿式耜聞疑惑。“侯爵閣下,您做了什么?”
巴松皮埃爾看了一眼那排紅瓦貨艙,然后他轉(zhuǎn)回來,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晚吃什么。
“我方才站在“吉耶訥”號甲板看到這座碼頭的時候,想到了很多,猶豫了很久。
最后將我自己撰寫的那本《論軍事秩序》手稿扔海里了。”
瞿式耜驚訝,于爾班都微微側(cè)目。
他們都知道那本《論軍事秩序》是巴松皮埃爾的心血。
是他三十年軍旅生涯的結(jié)晶,是他引以為傲的理論體系。
他就這么扔了?扔海里了?
巴松皮埃爾沒有讓人久等,恰到好處地解釋了。
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在品味之后才吐出來的。
“因為我的書教的是怎么讓三千人走成一個個方塊;
這里的碼頭讓三千人各干各的,卻比我制定的軍陣還整齊。這書留著也就沒用了。”
他說完,抬起右手,指向棧橋盡頭那面海關(guān)司的告示牌,又補了一句,語氣隨意得像在提一句天氣。
“貴國那位在告示末尾寫下‘除此以外,不征雜稅’的官員。
若是能把他借回巴黎三個月,紅衣主教大人愿意拿兩個團來換。”
他的嘴角翹得更高了些。
“法蘭西要是有這么一座碼頭,紅衣主教大人準能把南特敕令忘得一干二凈――至少能忘到吃晚飯的時候。”
聽他說完,雖然有些詞何騰蛟不懂,但那種幽默他能聽得出來。
所有人笑了起來。
瞿式耜笑得搖頭,何騰蛟笑得捋須,連于爾班也是嘴角微翹,方才那種略顯詭異的氣氛瞬間被打破。
巴松皮埃爾沒有介紹自己的軍銜,沒有解釋自己為什么來。
甚至沒有提及那位與他保持著微妙距離的于爾班?德?邁萊。
他只是夸了這座碼頭,夸了那條稅則,夸了一塊告示牌。
而在這段話結(jié)束之后――在場的大明所有人都忘了那個本該浮上心頭的疑問:
為什么一個元帥會來當大使?因為他的話讓這個問題失去了必要性。
一個能這樣觀察、這樣贊美、這樣舉重若輕的人,以什么身份出現(xiàn)在這里,根本不重要。
他出現(xiàn)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位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