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子都扔了,誰還管?怎么管?
實錄中對此事的記載就一句話:“是歲,奉慈圣皇太后神主出奉先殿。”
夾在一大堆事情里面,不仔細翻都翻不到。牽扯的各個大臣文集、筆記,對此一句不提。
十月末,西直門外,萬壽寺。
秋日的陽光照在寺院的黃琉璃瓦上,泛著暗沉沉的光。
山門前的石獅子被日頭曬得發燙,蹲在那里,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打哈欠。
寺內的古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順天府的治中馮祖望帶著幾個書吏,大步走進萬壽寺。
步子很快,十幾只腳踩在石板路上,驚起檐下的麻雀。
他們沒有去偏殿等候,直接往大雄寶殿走去。
主持興源和尚已經得了消息,帶著幾個知客僧迎出來,雙手合十,肥大的袈裟在風里飄著。
馮祖望沒有廢話,從袖中抽出順天府公文,直接遞過去。
紙是白紙,墨是黑墨,蓋著朱紅的大印,在秋陽下格外刺眼。
“三日內,寺中所有田產地契,如實前往順天府交割紅契。
逾期不至,僧錄司取消所有度牒。”
興源和尚接過公文,展開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他肥頭大耳,臉上的肉堆著,眼睛瞇成一條縫,看不出是笑還是愁。
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大人,萬壽寺雖是方外之地,朝廷新法亦當遵從。
只是本寺有些田產是神廟賜予,用于供奉九蓮菩薩的,這部分是不是……”
馮祖望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嘴角只是微微翹起,但眼睛里有冷光。
“拆了。”
興源一愣,手里的公文差點掉在地上。“大人,拆什么?”
馮祖望冷笑一聲,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
“九蓮閣、九蓮殿、慈圣殿,全拆了。”
他仰頭看了看大雄寶殿內那尊巨大的佛像――金身燦爛,雙目低垂,嘴角含笑,俯瞰著眾生。
馮祖望的目光從佛像上收回來,落在興源臉上。
“慈圣皇太后什么身份?能給你們的佛祖當護法嗎?”
興源愣了,然后急了,臉上的肉抖了一下。
“大人,那是神廟旨意,慈圣皇太后當年……”
馮祖望再次打斷,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什么當年!”他盯著興源的眼睛。
“再廢話,本官今天就把你的廟給燒了!順天府派人自行丈量。”
說完,他轉身就走,頭也不回,書吏們跟在后面,魚貫而出。
興源站在大雄寶殿門口,手里攥著那份公文,手在抖。
周圍的僧人圍過來,有人低聲問“師父,怎么辦”,有人嘆氣,有人搖頭,有人雙手合十低聲念佛。
興源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馮祖望的背影消失在山門處。
馮祖望走到山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萬壽寺的殿堂在秋陽下金碧輝煌,檐角的脊獸蹲在瓦上,一動不動。
他瞇著眼,看了一會兒,冷冷地說了一句。
“一幫禿驢,整日不事生產,不讀圣人之,坐享供奉,本官早想把這里燒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大護國寺門口,巡城御史金鉉站在那塊匾額下面。
匾額是黑漆金字的,寫著“大護國寺”四個字,字是顏體,渾厚端莊,在秋陽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金鉉仰著頭,看了很久。他的面容清瘦,顴骨微高,留著一副修剪整齊的短須。
陽光照在他臉上,把皺紋照得很深。
“治理天下是天子與我等圣人門下的事情。一個佛寺也敢叫護國?還想優免?配嗎?”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他轉過身,對著身后的差役說,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
“今日日落前,讓他們把匾額給本官拆了。不拆,本官明天就燒了這破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