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身殿內,朱由校、朱由檢兄弟并肩坐在丹陛之下,像小時候坐在勖勤宮那樣。
丹陛的石階是漢白玉的,被二百年的歲月磨得光滑,坐上去涼絲絲的。
殿內的光線從西窗斜射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磚上,一長一短,挨在一起。
朱由校側過頭,看著弟弟。
朱由檢坐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殿門外的那片光里。
“由檢,你怎么不和其它藩王一樣去做點生意?
他們那些東西你要是不想做,大哥給你點別的,比如天工院剛出的相機。”
朱由校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隨意,是兄長對弟弟的隨意。
朱由檢搖了搖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不必了”的溫和。
“臣弟不喜歡商賈之道,還是喜歡在府中讀讀書,將來也能幫到皇兄。”
朱由校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淺,但眼睛里有光。
“你啊,從小就這樣。只要不餓就不說話,有時候不像個孩子。”
他頓了頓,“不喜歡就算了,幫大哥做點別的。”
朱由檢側頭看了看大哥,目光平靜,但里面有一種很深的信任。“好。”
朱由校想了想,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慈@已經在讀書了,讀得還行,韓p教得也不錯。
就是大哥怕他讀成書呆子。你是他親叔叔,以后幫著照應一些。”
朱由檢點頭,動作很干脆。“好的,皇兄。”
朱由校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掌心落在肩頭,隔著袍袖能感覺到肩骨的輪廓。
他的手沒有立刻收回來,就那樣搭著。
“還有,幫大哥想想――天工院、醫學院、農政院、火器院這四院,怎么能一直保持下去。
里面的人不能光靠遴選,人才是需要培養的,能不能嘗試辦幾個格物書院。”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塊令牌,遞過去。
令牌是銅制的,正面刻著“奉旨”兩個字,兩側各刻一條五爪金龍,背面是云紋,在光里泛著暗金色的光。
朱由檢雙手接過,低頭看了一眼,收進袖中。“好,臣弟一定辦好。”
“現在還做噩夢嗎?”朱由校的聲音放低了。
朱由檢沉默了一瞬,然后搖頭。
“不了,那些事和人,都死了,過去了,臣弟不怕了。”
兄弟二人又坐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陽光從西窗移到南窗,在地上畫出一道緩慢移動的光帶。
遠處的鐘鼓樓傳來鐘聲,沉沉地,從午門方向傳過來,在殿內回蕩。
朱由校指著地上那塊梓木的牌子,傾倒在那里,金字在暗處發冷。
“把這破玩意兒拿到萬歷的陵里去,讓朱常洵那個廢物供起來。”
他的用詞極為放肆,不過殿內沒其它人,剩下的人也當沒聽見。
王承恩垂手肅立,面色如常,眼觀鼻,鼻觀心。
朱由檢起身,走過去,彎腰撿起牌位,動作很隨意,轉身面向皇帝微微躬身。
“臣弟告退。”
朱由校起身,轉頭走上御座,隨意的揮了揮手。
朱由檢退了出去,腳步聲在殿外漸漸遠了。
今日謹身殿當值的舍人是朱聿鍔。
他從角落起身,走到御前,垂手站著,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陛下,臣斗膽――今日廷抄如何記?”
朱由校愕然抬頭。王承恩站在側旁,一個勁地使眼色,眼睛眨得像抽筋。
心道:這兄弟倆差距怎么這么大呢?要是朱聿鍵在這兒,絕不會問這種蠢問題。
朱由校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不會去問你的上司夏允彝。”
朱聿鍔縮了縮脖子,退后一步。“是,臣知罪。”
然后退了下去,腳步聲很輕,幾乎是踮著腳走的。
慈圣皇太后移享的事情,在內閣的強壓下很快辦完。
什么廷議、欽天監擇吉、告祭等流程,一個沒有。
禮部尚書李之藻本來挺為難,結果辦的時候各個部門只管刷刷蓋印,一時讓他有些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