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相當于文官集團的內控機制,不完全依賴皇帝的英明。
他定了定神,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
“陛下圣明。都察院尚可,六科會同意嗎?
這道旨意的本身就可能被他們封駁。
還有就是如此變動,需大量增補《大明會典》,耗時日久,清丈田畝則迫在眉睫?!?
朱由校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一口氣嘆出了這些年所有的不易。
“元輔之有理。
朕天啟元年的時候曾經對東林黨人說過一句話:
‘莫謂書生空議論,政事與治國乃是妥協的藝術。’
如今大明變革到了關鍵的時候,朕也要做出妥協了?!?
他鄭重的看著李邦華,目光沉穩如深潭。
“朕準備將司禮監的批紅權拆解。
司禮監的‘批紅’既代表朕批準,也代表旨意必須執行。
朕想效仿孝廟,以后六科封駁,直達御前,閣臣不能阻。”
他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經過反復掂量。
“并且會更進一步――批準依然在朕,但將執行權分給六科,并增入《大明會典》。
給予六科唐代門下省那般‘封駁涂歸’的威嚴,只不過這個駁回放在了事后,不在事前。
如此,他們不會不同意的。”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一下。
“至于增補《大明會典》的耗時問題,也簡單。
先行發布一道《清丈詔》進行臨時授權和明確時限:
凡清丈田畝相關事宜,內閣所出票擬,不經過六科事前審核,直達御前批紅,隨即下發執行。
同時,六科將全部清丈公文備錄在案,留作事后退還。
清丈以三年為期。期間,都察院對清丈專案暫停彈劾程序。
但三年期滿后或清丈完成后,六科與都察院聯合對全過程進行總審查。
凡涉及貪腐、虛報、欺君者,雙罪并罰,追責不限于首輔本人?!?
他看著李邦華,目光沉靜。
“另外,朕還會下旨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張國維抽調一批懂賬簿、測繪、律法的干吏。
用于組建‘清丈監察公署’,直接對內閣和朕負責。
他們的職責是將丈量中的爭議明確區分,把真實信息直接、無刪減地上報到謹身殿和內閣?!?
李邦華聽罷,膝蓋一彎,跪了下去,不是惶恐,不是推辭,是激動。
他的雙手伏在地上,額頭觸在手背上,整個人伏在那里,像一株被風吹彎了的樹。
這正是歷代名臣――王安石、張居正、海瑞――所夢寐以求的制度。
現在,在他的任期內實現了。
清丈再也不會變成一場漫長、消耗、充滿仕途風險的“爛仗”。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卻字字鏗鏘。
“臣,李邦華,代天下寒門、代黔首黎庶,叩謝陛下圣恩。”
他伏身不起,額頭抵在手背上,聲音從地上傳上來,悶悶的,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臣年少讀書,常讀至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便覺熱血盈胸。
及長入仕,見府縣隱田如山、豪強勾結胥吏,貧者無立錐之地而稅賦不減,豪者阡陌縱橫而分文不納。
臣每思及此,夜不能寐。
張江陵當年以考成法鞭策天下,終能丈田畝、清稅賦,然其身后遭清算,所成之業十不存七。
臣常自問,臣如今既處其位,可能做得更好?
今日得聞陛下此策――事前不阻、事后必究、清丈總署獨立核查。
臣方知,非江陵之才不及,乃制度之困使然?!?
他抬起頭,眼中竟有淚光。
那淚光在眼窩里轉著,沒有落下來,但整個眼眶都紅了。
“今陛下以一事不阻其行、三權互制其惡、十年可循其制,實乃開我大明三百年未有之局。
臣雖愚鈍,愿以殘軀為尺、以余年為準,為大明除此頑疾大患。
若三年后清丈功成,臣甘受六科、都察院之總審;
若臣有一畝隱田未清、有一分貪墨未察,臣愿自請腰斬,以謝天下。”
朱由校先是得意了一下。
那得意很淺,嘴角微微翹起,眼里閃過一絲光,但馬上恢復正色。
“元輔平身。請暫息心氣,這只是解決了朝堂的阻礙,還有地方呢啊。”
他看了看天色,日當中天,南窗透入一片明晃晃的日光,直鋪在金磚地上,正交成幾道筆直的方框。
他轉向王承恩。“傳膳吧,元輔今日隨朕一起?!?
李邦華站起來,心緒未平。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聲音已經穩住了。
“謝陛下賜宴。正因地方阻礙甚大,臣還是想回文淵閣盡快草擬出清丈奏本?!?
朱由校露出一個神秘的表情,嘴角微微翹起。
不是笑,是那種“我有一個好主意但先不告訴你”的狡黠。
“元輔莫急,先用膳?!?
他頓了頓,“對付那些土財主和士紳,朕有招的。相信我,沒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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