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艦的空間緊張,最寬大的只有艦長室。
但那是指揮作戰用的,不能讓人隨便進,所以洪承疇直接和閩粵商館的人在甲板上議事。
桅桿的影子投在木板上,隨著船身的微微晃動而緩緩移動。
海風從東南方向吹過來,帶著咸腥的氣息,把桅頂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陽光從云縫里漏下來,照在甲板上,白晃晃的,刺眼。
洪承疇扶著船舷,面向寶石港的方向。
他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瘦削,肩胛骨的輪廓透過深青色的官袍隱約可見。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聲音中帶著一種閩南人特有的軟糯尾音。
“本官也是閩南人,諸位不用拘束。”
幾個人愣了一下。
閩南幫的蘇文貴和許合春聽懂了,臉上的緊張表情緩和了些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洪承疇是福建南安人,南安靠海。
過去其家族也有人經常出海,說不準在座的哪一位還能攀上關系。
蘇文貴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洪承疇轉過身,換回官話,聲音比剛才高了些。
“暹羅大城現在是什么局勢?那個帕拉塞通在做什么?”
洪舜向前一步,躬身。
“回大人,現在大城大致安穩。
巴沙通將軍已經掌握了大城內外的軍隊。
并派人去了荷蘭商館和葡萄牙村談判,還調走了忠于前王室的日本浪人。
小民來的時候,聽聞巴沙通本人已經得到了瓦普拉西善佩寺僧王桑卡拉特的攝政祝福。”
洪承疇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從鼻子里哼出來的。
“這個巴沙通的確有些本事,兵變上位這么快就穩住了局勢。”
蘇文貴向前一步,拱手道:
“大人明鑒,巴沙通是前任頌曇王同母異父的兄弟,擔任過王庫之主。
又常年領兵征戰,是以在暹羅威望很重。”
洪承疇的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最后停在洪舜臉上。
“和你們談了什么?本督可是聽說了,暹羅唐人是王室稅收的支柱。”
幾個人趕緊躬身,動作快得像被風吹彎的稻子。
洪舜的聲音從躬身的姿態里傳出來,悶悶的。
“大人折煞小民了,我等寄身在此,不過勉強度日罷了。”
他直起身。
“回大人,巴沙通確有派人來過小民的會館,要求我等借貸錢款。
用于鎮壓叛亂,承諾讓我等擔任稅務官。”
他頓了頓,聲音急促起來:
“大人,小民聽聞大明王師已至,便回絕了奧迦?梭。
我等身為大明子民,當奉朝廷諭令行事。”
洪承疇看著這個機靈的頭人,面上不動聲色,目光里卻閃過一絲贊許。
他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
“無妨,你們可以借貸給巴沙通,但是那稅務官怕是做不成了。”
嗯?幾個人抬起頭,互相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從恭敬變成了疑惑。
朝廷什么意思?要支持巴沙通嗎?
這時艉樓的艙門再次打開。
一個中年官員從里面走出來,穿著一件青色的官袍,胸前繡著白鷴。
他走到洪承疇身側,拱手行禮,然后肅立,目光平視前方,不看任何人。
洪承疇側身,手指向那位官員。
“這位是廣州府海防同知但啟元,曾在澳門處理葡萄牙事務,諸位可能也有人見過吧?”
五十余歲的廣府幫梁廣濟瞇著眼看了片刻,認出來了。
他連忙上前一步,拱手躬身,聲音發顫:
“拜見同知大人!”其他人也跟著行禮,動作參差不齊。
但啟元微微點頭,算是回禮。
洪承疇的聲音提高了些:
“朝廷欲在暹羅設立撫民理事廳,專事護佑海外子民。
元卿便是將來的撫民理事使。”
幾個人心中震動。
這下他們知道朝廷派水師來暹羅要干什么了,洪舜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洪承疇繼續漫不經心的說著:
“方才本官不讓你們做暹羅的稅務官,是想征辟你們為撫民理事廳效力。
諸位意下如何?”
閩粵幫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洪舜第一個躬身,腰彎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