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辰時,寶石港。
暹羅灣東岸的天空低垂著灰白色的云層。
太陽從云縫里漏出來,照在海面上,白晃晃的,刺眼。
空氣黏稠,像一團濕透的棉絮捂在臉上,吸進去的每一口氣都帶著水汽。
遠處的海面上,涌浪從南方推過來,一波接一波,拍在岸邊的礁石上,濺起白色的水花。
西南風推著帆船入港,船速比平時快了許多,船工們扯著嗓子喊號子,帆布在風里鼓得緊繃繃的。
檀香河(尖竹汶河)因上游降雨開始漲水。
河水渾濁,泛著黃褐色,從河口涌出來。
在港灣里沖出一道渾濁的水帶,和清澈的海水攪在一起。
碼頭木樁上留著新鮮的水痕,濕漉漉的,在晨光里泛著暗色。
空氣里混雜著幾種氣味――胡椒園飄來的花香,甜的,膩的;海風帶來的咸腥,腥的,澀的。
還有從河岸腐木里散發(fā)出來的霉味,酸臭的,悶的。
幾種味道攪在一起,聞久了讓人頭暈。
碼頭上比平日更忙,華人商團的勞工光著膀子,將最后一季干胡椒裝入藤筐。
藤筐堆在岸邊,摞成小山,筐口封著棕櫚葉,捆著粗麻繩。
舢板在碼頭和深水區(qū)之間來回穿梭。
船工們撐著長篙,把裝滿胡椒的藤筐從岸邊駁運到泊在深水區(qū)的中國廣船或葡萄牙商船上。
船主們站在船頭,手里捏著貨單,扯著嗓子催:“快!快!潮水不等人的!”
貨主們急著脫手,傳聞巴沙通可能要加征關(guān)稅,誰也不愿意把貨壓在手里等漲價。
葡萄牙人的小型快船靠在一處隱蔽的河汊邊。
船艙里堆著用油布包裹的火繩槍,油布捆得嚴嚴實實,只露出槍托的一角。
買家是洛坤的軍官和華人私兵,交易在河邊椰林下的酒棚里進行。
酒棚是幾根木樁支起的一片棕櫚葉頂棚,四面透風。
太陽從葉縫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買家和賣家蹲在矮桌兩側(cè),桌上攤著西班牙銀元、暹羅銖錠和大明的銀元。
三種貨幣混在一起,銀光閃閃。
討價還價的聲音很低,偶爾有爭執(zhí),很快就壓下去了。
稅吏站在碼頭貨棧門口,手里拿著貨單,瞇著眼清點。
他們的動作比平時慢,一筆一筆地核對,既不敢得罪唐人,又怕被扣上“私通叛軍”的帽子。
碼頭告示欄上貼著兩份王室文告。
一份是頌曇國王的舊詔,紙頁已經(jīng)發(fā)黃,邊角卷起,墨跡褪成了淡褐色。
另一份是巴沙通的攝政令,紙是新的,白得發(fā)亮,墨跡烏黑,蓋著鮮紅的王璽。
兩份文告并排貼在一起,新舊對照,刺眼得很。
來往的人從告示欄前走過,看一眼,低下頭,快步走開。
沒有人敢撕下舊詔,也沒有人敢對新令說什么。
往日在水道里巡弋的暹羅水軍巡邏船全部縮進了港口內(nèi)。
船帆收起來了,桅桿上空蕩蕩的,只有幾面信號旗在風里飄。
船上的水兵坐在船舷邊,耷拉著腿,百無聊賴地看著海面。
山頂?shù)姆榛鹋_日夜有人值守,守卒輪班倒,眼睛盯著海面上那支龐大的艦隊。
那支艦隊泊在海灣深處,帆影遮天。
最顯眼的是那艘三層甲板的戰(zhàn)列艦,深紅色的船身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
炮窗緊閉,桅頂飄著大明日月旗和海軍北斗旗。
旗幟在海風里獵獵作響,無聲地宣示著這片海域已被大明接管。
天主教堂的鐘聲敲響了。
晨彌撒開始,神父站在祭壇前,雙手合十,用拉丁語為“暹羅王國的和平”祈禱。
教堂的窗戶開著,海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
教堂后院,幾個葡萄牙傭兵的家屬正在埋銀器。
她們蹲在墻角,用鐵鍬在泥土里挖坑,把銀壺、銀盤、銀燭臺一件一件放進去,蓋上土,踩實。
教堂的陰影下,三五成群的葡萄牙雇傭兵蹲在墻根,用油布擦拭火槍。
槍管擦得锃亮,在暗處閃著光。
他們偶爾抬頭看一眼教堂內(nèi),又低下頭,繼續(xù)擦槍。
阿瑜陀耶城的雇傭兵首領(lǐng)迪奧戈?瓦斯?達?維加昨日親自趕到了寶石港。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襯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腰間掛著一把細劍。
他正和從馬六甲趕來的總督科蒂尼奧在一間隱蔽的屋子里會面交談。
窗戶關(guān)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看不見里面的情形。
荷蘭代理點大門緊閉,只留本地仆役灑掃。
如今暹羅的局勢巨變,voc需要等待巴達維亞總部的決策,避免招惹麻煩。
暹羅佛寺的僧侶照常出來化緣,赤著腳,托著缽,沿著街巷慢慢走。
但住持閉門謝客,據(jù)說在冥想中“觀見血光籠罩湄南河”。
信徒們在寺門外等著,手里捧著米飯和水果,伸著脖子往里看,只看見緊閉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