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人祠堂里,香火比平日更盛。
媽祖像前供著生豬頭與金箔,豬頭是剛宰的,嘴里還叼著橘子。
金箔貼在媽祖的衣袍上,在燭光里閃著光。
香爐里的香插得密密麻麻,青煙從爐里升起來,在殿頂盤旋,久久不散。
潮州幫的洪舜、陳啟豐、林阿寶,閩南幫的蘇文貴、許合春。
廣府幫的梁廣濟、何仁生,客家幫的羅大山、鐘阿強。
這些唐人頭人、會長全部聚集在祠堂里。
他們穿著各色長衫,有的綢緞,有的棉布,有的顏色深,有的顏色淺。
但臉上的表情都差不多:凝重,沉默,偶爾交換一個眼神,又各自移開。
洪舜站在媽祖像前,上了一炷香。
他把香插進香爐,退后一步,雙手合十,微微低頭。
然后他轉過身,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走吧。”他的聲音不高,但祠堂里很安靜,每個人都聽見了。
“現在的暹羅,巴沙通、舊王室、荷蘭人、洛坤公爵,他們的態度都不重要了。
我們的命運在大明朝廷手里。”
幾個人點了點頭,沒有人說話,跟著洪舜,走出祠堂。
出了祠堂,沿河岸窄街疾走。
街巷很窄,只容兩人并肩,兩側的屋檐幾乎碰在一起,抬頭只看見一線天。
左側的閩南漆器鋪伙計正在卸門板,木板一塊一塊搬下來,靠在墻邊。
右側的暹羅稅吏蹲在椰殼攤前啃芒果,眼睛卻瞟著港口的王室糧船。
頭頂的竹竿橫跨街巷,晾曬的潮州鱟脯與葡萄牙式馬褲在風里糾纏。
來到碼頭,他們登上一艘舢板。
鐘阿強親自操船,他是客家幫的頭人,五十多歲,皮膚黝黑,手臂粗壯。
舢板離開碼頭,向海面深處劃去。船頭劈開浪花,海水濺到船舷上,濕了衣角。
靠近艦隊外圍的時候,蘇文貴從船艙里拿出一面簡易的旗幟,舉起來。
旗是布做的,白底紅字,繡著“閩越商館”四個字。
他用漢語喊:“暹羅閩粵商館,奉命前來拜見洪大人!”
聲音在空曠的海面上傳出去,被海風吹散了一些,但還是傳到了遠處那艘戰列艦上。
一艘明軍快艇從艦隊中駛出來,船頭站著幾個穿深藍色軍服的水兵。
快艇靠近舢板,一個軍官看了他們一眼,又看了看那面旗幟,揮手示意跟上。
快艇帶著舢板往那艘巨大的戰列艦駛去。
船越靠近,那艘巨艦的輪廓就越清晰。
深紅色的船身從水面升起,高得像一座樓。
舢板在巨艦的陰影下顯得渺小,像一片樹葉。
廣東號上的水手放下纜繩,鐘阿強第一個抓住繩梯,往上爬。
他們的動作都很利索,畢竟是常年在海上的人。
士兵領著他們登上最上層的甲板,甲板寬闊,鋪著厚實的木板,擦得干干凈凈。
幾門火炮用油布蓋著,炮口從油布里露出來,黑洞洞的。
水兵們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腰背挺直,手背在身后,目光直視前方。
桅桿上的旗幟在頭頂飄著,獵獵作響。
二十七衛百戶許賓走過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軍服,手中握著一支步槍。
他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抬手示意跟著走。
他領著他們穿過甲板,走到艉樓前面,站定。
“等著。”
幾個人站在甲板上,海風吹過來,吹得他的長衫下擺翻飛。
海面上,其他戰艦的桅桿在視野里晃動,遠處的寶石港在熱浪里微微扭曲。
艉樓的艙門打開了。
洪承疇從里面走出來,穿著一件正三品的常服。
目光沉靜的掃過甲板上站著的幾個人,不疾不徐。
何斌臣穿著一件海軍藍色的軍服,跟在身后。
洪舜趕緊跪下去,額頭觸在甲板上,其他人跟著跪下去,動作參差不齊。
“閩粵小民,叩見總督大人。”幾個人齊聲說,聲音有些發顫。
洪承疇站在他們面前,低頭看著。
“不錯,爾等雖寄身異域,猶存中華衣冠禮語,不忘本原,良可嘉也。”
洪舜伏在地上,額頭貼著甲板。
“小民當不得大人夸贊。
皆賴圣天子教化遠被,草民等雖在暹羅,每日皆教子弟讀《孝經》、習官話,不敢忘本。”
洪承疇點了點頭。
“起身吧,大明的禮制改了,除祭祀天地祖宗、儀制大典,不必行跪拜禮。”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