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臨,乾清宮正殿燈火通明。
朱由校立于丹陛之上,看不清面色。
冕旒已經取下了,他穿著一件深青色的常服,腰間系著玉帶,手背在身后。
下面站著朱慈@,身著絳紅色的蟒袍,頭戴翼善冠,冠上的金飾在燈光下閃著光。
他的臉緊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手垂在身側,攥著袍角。
皇后張嫣站在朱慈@身后半步,面色緊張,目光在皇帝和兒子之間來回移動。
殿內再無他人,連王承恩都不在。
“慈@,明日就是奉天殿正典了。
以后你就是大明的儲君、皇太子了,知道要做些什么嗎?”
張嫣的神色更緊張了,她看著兒子,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朱慈@整肅衣冠,向皇帝行揖禮。
“謹稟父皇,兒臣當恪守禮法,勤學圣道。
每日向父皇母后晨昏定省,隨韓先生讀《四書》《通鑒》,習祖宗治國之法,不敢一日懈怠。”
朱由校頷首微笑,韓p教得不錯。
“你去年在陜西能體察民瘼,朕心甚慰。
昔年仁宗皇帝為太子時,常問成祖‘天下饑寒否’,你去年所為,頗有祖風。”
他說著,走下丹陛,靴子踩在金磚上,一步一步,走到朱慈@面前,牽起兒子的手。
他蹲下去,和兒子平視。
“父皇問你,若是日后你外公仗著你是太子,犯了法,應該怎么辦?”
話一出口,朱慈@還沒反應過來,皇后張嫣已經伏地了。
她的動作很快,膝蓋觸在金磚上,悶響一聲。
她太了解皇帝了,在外是大臣們稱頌為至公至明、中興之主的圣君。
但只有她知道,自己的這位丈夫對待親族有多么冷血。
鄭貴妃、李選侍――一個皇祖的貴妃,一個先帝寵愛的選侍,還撫養過他。
但都參與了移宮案,雖然都還活著,卻生不如死。
叔叔福王全家被廢為庶人。
神宗的母族武清侯李家,一點小事被無限放大,最后抄家滅族。
孝宗皇后張家已經被世宗皇帝爵位永革、家產盡失,但這位皇帝還是沒放過。
在朝會上多次公開提出張家兄弟罪行,地方官附會,張氏后人徹底消失。
楚王整個藩系被安上污損太祖血脈的罪名連根拔起,原因只是皇帝需要楚王的田來安置荊襄流民。
最關鍵的是,她最近也聽到一些風聲,父親張國紀結交了一些朝臣。
“陛下!”張嫣伏在地上,聲音急促。
“臣妾父若有罪,當依《大明律》交有司勘問。儲君乃天下之本,豈可因私廢公?
臣妾雖愚,亦知太祖遺訓:
凡外戚,不許掌國政,止許以禮待之,不可失親親之道。
如有違法,依律照常發落,勿得徇私。
慈@年幼,然既為太子,更當謹記――法無私情,德有常刑!”
朱由校沒有看她,他的目光只落在朱慈@臉上。
朱慈@看著跪在地上的母后,又看著父皇。
他掙了一下手,想過去攙扶母親,但父皇的手握得很緊。
他搖頭:“兒臣不知。”
張嫣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朱由校笑了,他放開朱慈@的手,轉身看向張嫣,聲音溫和了些。
“皇后深明大義,平身吧。”
張嫣叩首,站起來,退到一旁,但臉色還是發白,手在袖子里微微發抖。
朱由校重新拉起兒子的手,往西暖閣走去。
他走得不快,朱慈@跟著他的步伐,小跑著才跟得上。
“不知道沒關系,父皇教你。”
朱由校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在走廊里回蕩。
“做人、做太子、做皇帝,都要先讓身邊人知道你的界限在哪里。
不然那些蠢人靈機一動犯下的錯,比壞人的危害還要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