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陽光照在西安門的琉璃瓦上,泛著淡金色的光。
風從西邊刮過來,穿過門洞,嗚嗚地響。
守門的兵士裹著棉襖,縮在門洞兩側,手攏在袖子里。
辰時末,倪元璐站在西安門外。
他的官袍是青色的,胸前繡著白鷴,外面罩著一件玄色披風。
他把手縮進袖子里,跺了跺腳,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嗒嗒響。
天工院在瀛臺,他進不去。
“大人,您要不去請一道旨意?不然小人不敢放您進去。”
一個守門士兵湊近了對倪元璐小聲說著。
倪元璐擺了擺手:“無妨,幫我盡快通報宋院正就行。”
這時甬道盡頭,一個人影出現了。
穿著和倪元璐一樣,步子不快不慢,從甬道那頭走過來。
來人是工部郎中王徵,走近之后一愣:“汝玉你怎么來這了?”
倪元璐一喜:“良甫,你最近一直在天工院幫忙,有令牌的吧?”
王徵點頭:“是有,你這是……”
“我有事找一下宋院正,帶我進去。”
王徵走向守門士兵,將令牌交給他:
“倪郎中有公務要見宋大人,若是上頭怪罪,本官一力承擔。”
“是,大人。”士兵放行。
瀛臺在西苑太液池的南端,三面環水,只有一條長堤連著岸。
冬日的湖面結了冰,冰層是灰白色的,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岸邊柳樹的枝條光禿禿的,在風里輕輕晃著。
走過入口石橋,瀛臺島的輪廓漸漸清晰――青瓦白墻的建筑群依地勢錯落
萬象樓是天工院的主樓,飛檐斗拱是官式做法。
但墻體開窗極大,窗欞間嵌著整片平板玻璃,澄澈如無物。
宋應星領著倪元璐上了二樓,推開一間屋子的門。
陽光透過大塊的落地玻璃窗照進屋內,很暖和。
幾排木架靠墻立著,上面擺著賬冊,一本一本,按年份排列,標簽朝外。
宋應星沒說什么,只是從架子上取下幾本賬冊,放在桌上。
“這是今年的。”
倪元璐坐下來,翻開賬冊。
他的目光在那些數字上移動,從第一頁看到第十頁,從第十頁看到第二十頁。
他的手停了一下,又翻過去一頁。
宋應星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湖面,沒有說話。
倪元璐合上賬冊,抬起頭。
“光罐頭、火柴、硫化橡膠、白糖、水泥、留聲機這幾樣。
今年的專利費就有三百二十萬銀元。”他的聲音有些發干。
“還有各種儀器、織機、蒸汽抽水機等等,被特旨免了三年國內專利費。
若是都收上來,天工院每年至少收入五百萬以上。”
“這趕上戶部歲入的八分之一了。”
倪元璐沉默,這就格物、專利的威力嗎?
戶部辛辛苦苦搞那些田畝稅,還不如天工院幾個專利來的快。
宋應星轉過身來。
“倪郎中,天工院收入的確不少。
司禮監每年都有審計,若是日后由戶部納入審計也無不可。
但陛下有旨,天工院需要全力攻克高效蒸汽機的難關,用度也是巨大。
現有的結余都存在皇家銀行,也就一百萬。”
一百萬也不少了啊。
倪元璐起身,拱手:“有勞宋院正告知,待下官稟報部堂大人,再做決斷。”
他今日只是來看看賬簿,沒有權力讓天工院直接交出財權。
只能先稟報畢自嚴,然后由尚書請旨才行。
趁著機會,倪元璐又去了同在西苑的南海醫學院。
醫學院在南海子的晾鷹臺附近,距離天工院不算遠。
一大片的水泥地面上,分布著兩座三層的實驗樓、十余間廂房。
有教室、有學員居住的宿舍。
掌管這里的是陳實功,已經七十多了,頭發全白,但精神還不錯。
他將倪元璐領到實驗樓的一間庫房,拿出賬簿。
倪元璐翻開賬冊,目光落在那些數字上,他的眼睛瞪大了,這里的收益同樣豐厚。
光是大蒜素、奎寧、黃連素、顯微鏡、聽診器的專利收益,每年一百多萬。
還有新的汞劑、海藻丸之類的,加起來也不少。
他抬起頭,看著陳實功。
陳實功開口了,聲音蒼老但清晰:
“倪郎中,醫學院看著收益多,但是醫學開支巨大。
很多藥的研制、試驗、培養醫官都需要很多錢。
還有陛下推行的牛痘免費接種、定期義診,也是花醫學院的錢,根本沒有結余。”
他頓了頓,眼中露出希冀之色:“老夫厚顏,能否請戶部給撥一些。”
倪元璐趕緊搖頭,手擺得很快。
“這事晚輩可做不了主。”
能做主也不能給。
他把賬冊合上,站起來,拱了拱手,轉身就走。
陳實功在后面喊了一聲,他沒回頭。
通政司衙門在長安右門外,離戶部不遠。
郭允厚走進通政司的奏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