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窯主懼法,或明遵暗棄,或賄賂胥吏,反生更大弊端。”
刑部的人又不高興了,新任右侍郎袁化中出列。
他的步子很快,走到劉鴻訓面前,面朝御座,聲音硬邦邦的:
“若鄉約行規足以保窯工性命,何以‘十窯九病’?
正因民間自治失靈,朝廷方需以法補漏。
且新法尚未議定,未嘗不可重激勵?非要純以刑罰威嚇嗎?”
國子監祭酒李標又出列了,聲音依舊帶著一股子執拗,又將話題引到儲君教育身上:
“陛下,儲君之學,當重《四書》《通鑒》,明治國大道。
今殿下過于專注‘匠作之術’,臣恐移其性情。
將來為君,或重器輕道,淪為技術之君,而非仁義之君。”
又一個九卿下場,工部尚書袁應泰出列:
“陛下,《大學》云‘致知在格物’。
殿下格‘窯工癆病’之物,而得‘保民’之知,正是踐行圣學。
若只空談仁義,不究實情,與葉公好龍何異?”
李標張了張嘴,袁應泰已經轉身歸列了。
工部其他幾個侍郎、郎中站在隊列里,臉色都不太好看。
“匠作之術”――這話陰陽誰呢?
以前六部官員不停輪換,大家差不多,誰也不覺得什么。
但自今上登基以來,不斷明晰六部權責,賦予實權。
專業的人干專業的事,不再輕易輪換,六部官員開始形成專業的職業官僚群體。
各部自然就更在意自己的“部門榮譽感”和“專業身份認同”。
朱由校正了正身體。
辯論有愈演愈烈的趨勢,聲音越來越大,搖了搖頭。
他不是看熱鬧的,而是引導這場朝堂辯論產出建設性結果。
失控的辯論可能導致派系撕裂,于事無補。
轉頭看了一眼站在御座側旁,負責朝儀的太常寺卿周希圣。
周希圣七十歲了,頭發全白,但精神頭比年輕人還足。
他看見皇帝的目光,點了點頭,走到御前,轉身,面朝群臣,聲音蒼老但洪亮:
“肅靜!”
殿內立刻安靜了。
朱由校看向跪在地上的錢龍錫。
“錢卿平身吧,無心之失,不必再請罪。”
錢龍錫叩首,起身,退回隊列,他的臉色還發白,但步子穩住了。
朱由校的目光掃過殿內,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
“眾卿所奏,朕已悉聞。
者皆出公心,或慮民生之艱,或憂法度之穩,或思禮制之序,或計國用之實。
朕心甚慰――廟堂之上,能為此等實事爭辯,非為私利,實乃國朝之幸。”
他頓了頓,“然則,治大國如烹小鮮,火候輕重,皆須斟酌。
今日所議,非止于煤塵癆病,實關乎朝廷如何行仁政、如何定法度、如何衡利弊之大道。”
他看向孫承宗。“先生以為當如何決斷?”
孫承宗緩步出列,走到殿中,站定,手執笏板,聲音沉穩:
“回陛下,皇長子仁心,可昭日月,今日諸公所慮,亦是為國。
臣以為,仁政當行,但需得法。”
他沒有立即陳奏具體方法,而是先轉身面向朱慈@,微微躬身,聲音溫和下來:
“殿下,‘德’與‘器’本非對立,而是相輔相成。
沒有‘器’的‘德’是空談。
如果只談‘仁愛’,卻無舉措防止窯工患病,那么‘德’就成了虛偽的口號。
堯舜若只有‘德’而無‘器’,則無法治水、無法授農時、無法定歷法,何來盛世?”
他直起身,“殿下可明白了?”
朱慈@站在韓p身側,仰著頭,聽得很認真。
孫承宗說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輕輕點頭,微微躬身:
“慈@明白,謝太傅教誨。”
孫承宗這話既是教育皇子,也是對所有朝臣說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