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有些顫。
郭如楚點點頭。
“是我。回來過年。”
妻子愣在那里,手里的鞋底差點掉在地上。
兒媳連忙起身行禮,轉(zhuǎn)身就往東廂房跑,邊跑邊喊:
“輔伯!輔伯!阿爹回來了!”
東廂房里,讀書聲停了。
門簾掀開,一個年輕人走出來。
他二十歲左右,穿著半舊的棉袍,頭發(fā)束得整齊,眉眼間和郭如楚年輕時很像。
郭符甲走到父親面前,跪下,磕頭。
“阿爹。”
郭如楚俯身扶起他。
“我兒勤勉,為父甚慰。”
他轉(zhuǎn)頭看向妻子,又看向兒媳。
“你們辛苦了。”
妻子低下頭,沒說話,但肩膀輕輕顫抖。
郭如楚抬腿,往廳堂東側(cè)走去。
那是大房,老母親住的地方。
剛走幾步,兒子追上來,拉住他的袖子。
“阿爹。”
郭如楚回頭。
“祖母今日乏了,”郭符甲壓低聲音,“在午睡。”
郭如楚頓了頓。
他看看那扇虛掩的房門,又看看兒子,點點頭。
然后他放輕腳步,走到大房門前。
門虛掩著,里面沒有聲音。
郭如楚彎下腰,脫下鞋子,提在手里。然后輕輕推開門。
屋里光線有些暗。窗上糊著紙,陽光透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淡淡的亮色。
母親躺在床上。
她側(cè)著身,臉對著墻。被子蓋到肩膀,銀白的頭發(fā)散在枕頭上,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郭如楚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過去,在床前跪下。
膝蓋觸地的那一瞬間,他彎下腰,額頭抵著冰涼的磚地。
磕頭。
一下。
兩下。
三下。
然后他沒有起身,就那樣跪著,額頭貼著地,一動不動。
屋里很靜。
只有母親輕輕的呼吸聲,和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碼頭的喧囂。
陽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慢慢移動。
郭如楚跪在那里,等著。
等著母親醒來。
是夜,侍奉母親安寢之后,郭如楚獨坐書房。
窗外,碼頭方向燈火依稀,那是夜泊的商船與徹夜裝卸的碼頭。
他提筆,在日記中寫道:
“離鄉(xiāng)十載,歸來如涉異域。海禁之困,曾如枷鎖,勒入石湖骨血。
今枷鎖既去,非僅馳一政,實開一生路。”
“陛下圣慮深遠,自移宮定鼎,平遼掃漠,至開海設(shè)關(guān),非為虛文。
泉州一港之設(shè),海關(guān)一司之立,使千年海貿(mào)遺緒,得循法度而新生。
石湖之變,在生計:漁鹽之利未廢,而商舶之利勃興;
在人心:畏法匿跡者少,而奉公趨利者眾。”
“然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海利既開,奢靡爭訟之風(fēng)亦隨浪而至。地方教化、律法震懾、族約自治,需并重而行。
猶記離京前,聞陛下有‘重修律法以應(yīng)時變’之議,刑部廣邀名儒海商共參。
若新律能兼顧海貿(mào)之活絡(luò)與秩序之維系,則海疆幸甚。”
“吾家小院,見微知著。老母得安,妻兒有業(yè),此陛下新政澤被草野之實證。
然臣亦見,開海非終點。臺灣招墾、北海艦隊北上、與西夷交涉……
萬里海疆,方興未艾。石湖之帆,已系于國運之桅。
臣既食君祿,又為鄉(xiāng)梓,敢不竭慮,以期海晏河清,民阜國昌?”
晉江,乃至整個沿海地區(qū),由“明貧暗富”,轉(zhuǎn)為光明正大的興旺之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