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節。
旅順港。
暮色從海面升起時,港口的燈火開始一盞盞亮起來。
先是最東邊的燈塔,然后是碼頭的桅桿燈、貨棧的檐燈、街巷的燈籠。
最后是那些巨大的燈樓、燈山。
燈火次第蔓延,仿佛從海面升起的另一片星空。
東港區。
主街兩側,兩座燈樓對峙而立。
每座高三丈,木骨架外糊絹紗,彩繪云龍紋。
樓內點著數百盞燈,光線透過絹紗漫出來,將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
燈樓之間,橫跨街道拉起數十道彩索,懸掛著各色花燈:
兔子燈、蓮花燈、鯉魚燈、走馬燈,在夜風里輕輕旋轉。
燈山在街心。那是用竹木搭成的假山,高兩丈,山上扎制著八仙過海燈。
鐵拐李的葫蘆噴著紅光,何仙姑的荷花透出粉彩。
呂洞賓的長劍上綴滿小燈,劍尖直指夜空。
燈山下擠滿了人。
士子們提著鰲魚燈,魚頭高昂,魚尾擺動,寓意獨占鰲頭。
幾個年輕書生站在燈山前議論,其中一個指著八仙燈說:
“那鐵拐李的葫蘆,燈彩師傅用了三層絹,光線透出來才有這效果。”
另一個道:“去年還沒有這燈山。今年商幫們斗富,才扎起來的。”
旁邊一個老者提著蝙蝠燈,聞笑道:“斗富才好,咱們有燈看。”
人群里,幾個商幫子弟提著螃蟹燈走過。
螃蟹八足兩螯,都用細竹篾扎成,糊上紅絹,點起燈來通體透亮。
他們邊走邊談笑,燈籠在人群頭頂晃動,像一群橫行的紅蟹。
“閩商今年那組海圖燈,花了八百銀元。”
“八百?徽商那組樓船燈,聽說花了一千二。”
“晉商沒做燈,他們包了西街的酒樓,請全城人喝汾酒。”
“遼東本地商幫呢?”
“他們做的是人參燈、貂皮燈。
實打實的貨,扎成燈籠,點起來透亮。土特產燈,倒也實在。”
人群里,幾個提著馬燈的蒙古族商人走過。
馬燈是特制的,燈身畫著奔馬,燈穗用馬尾編成。
為首那個中年商人聽見議論,轉頭對同伴低聲道:
“明年咱們也做一組燈,就做草原燈。讓他們看看什么叫萬馬奔騰的氣勢。”
同伴點頭,用蒙語說了句什么。
更遠處,幾個穿著洋裝的人站在街角。
那是葡萄牙和荷蘭商館的人,手里提著西洋玻璃罩燈。
燈罩是透明的,里面蠟燭跳動,把他們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一個荷蘭商人指著燈山上的八仙燈,對同伴說了句荷蘭話。
同伴聳肩,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玻璃燈,意思是“咱們的也不差”。
東街盡頭,立著一面巨大的燈壁。
那燈壁寬五丈,高一丈,是用竹木絹紗制成的東亞海圖。
圖上標注著航線、港口、海峽:泉州、臺灣、旅順、朝鮮、日本、呂宋、馬六甲、印度……
不同顏色的燈點閃爍其上,紅色代表已開通的航線。
黃色代表正在開辟的航線,藍色代表未來的目標。
燈壁前站著一群人。
為首的是幾個老者,穿著綢緞長袍,是閩商、徽商、浙商、晉商的會首。
他們仰頭看著燈壁,議論著明年的生意。
“呂宋那邊,西班牙人收稅又漲了。”
“漲也得去。絲綢、瓷器,運過去就是三倍利。”
“印度航線你們跑了幾趟?”
“四趟了,但去年季風沒算準,一趟虧了。”
“明年多雇幾個懂季風的向導,多買著華昌號的《航海日志》,他們的準。”
燈壁照亮他們的臉。那些臉上有皺紋,有算計,有野心。
街巷里,百姓提著燈來來往往。
年輕女子提著蝦燈。
蝦燈細長,燈身畫著水紋,提在手里走路時,燈穗輕擺,像蝦在水中游。
她們三五成群走過,笑聲清脆。
孩子們舉著滾燈跑來跑去。
滾燈是圓形的,里面點燈,外面有環,滾動時燈不滅。
他們在人群中穿梭,喊著“滾燈滾滾,好運滾滾”。
老人提著蝙蝠燈緩步而行。
蝙蝠燈造型憨厚,燈身糊紅絹,點起來紅光滿面。
他們走幾步,停一停,看著燈火,看著人群,臉上露出笑。
人群中,兩個年輕人并肩而行。
他們提著鰲魚燈,穿著儒生長衫,邊走邊低聲交談。
左邊那個瘦些的,是希福。右邊那個壯些的,是碩色。
他們是兄弟,原海西女真哈達部人,建州時代是“巴克什”成員。
也就是書房先生,掌管文書。
天啟元年末建州平定后,他們歸附大明,讀書科舉,如今都是舉人。
“阿渾,”希福看著滿街燈火,說,“以前在蘇陽,何曾有過如此盛典。”
碩色點頭:“最多扎幾個紙燈籠,掛在帳篷外。哪像這里。”
他們走到燈壁前,仰頭看那幅海圖。
圖上,“呂宋”二字被一盞紅燈照亮,紅得像滴血。
希福指著那里:“咱們會試之后,我想出海看看。”
碩色看他一眼:“出海?”
“商幫子弟都出海。讀書人也要出海。”
希福說,“天子開海,咱們不能只讀圣賢書。”
碩色沉默片刻,點頭:
“一起去,我們不能像過去覺羅氏那般,眼光總在草原群山之間打轉。
只知鎮壓,不知發展,生怕百姓們富起來。”
人群里,一隊人緩緩走過。
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深色便服,提著普通的花燈。
他身邊跟著幾個族人,也都提著各色燈籠。
那是韓原善,山東布政使。他今年回鄉過年,帶著族人來看燈會。
韓原善走得很慢。他邊走邊看,看燈山,看燈壁,看滿街的燈火和人群。
跟在他身后的族侄問:“叔,您看什么呢?”
韓原善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住了,看著燈山下那些百姓的臉。
他們的臉被燈火照亮,有笑容,有期盼,有滿足。
“遼東真的變了。”韓原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