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如楚心里一緊。
他謝過陳三叔,加快腳步往村里走。
身后,碼頭上傳來幾個年輕后生的對話:
“如今海上有官軍巡弋,紅毛、倭寇不敢近前。
咱們納了稅就能安心跑呂宋、下南洋,再不用像從前那樣,半夜提心吊膽走私貨了!”
“可不是!去年我跑了三趟臺灣,掙了八十塊銀元。今年準備再跑兩趟日本。”
“你行啊!帶我一個?”
郭如楚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他知道他們在說什么。
石湖村,泉州灣的門戶,扼守“三灣十二港”之要沖。他太熟悉這個地方了。
過去禁海,村里人活不下去。朝廷的稅賦徭役沒少,田地卻不夠種。
于是,家家戶戶都參與了走私。
白天是農民、漁民,晚上就變成“倭寇”――其實哪有什么倭寇。
大多是像石湖、安海這樣的沿海百姓。
他們武裝起來,組成龐大的走私集團,與日本、東南亞、葡萄牙、西班牙商人交易。
把絲綢、瓷器、茶葉運出去,換回白銀和外國商品。
他家也是這樣起來的。
父親還在的時候,家里參與走私,積攢了一些財富。
那些年,村里很多家族都是這樣。
官府的賬面上很窮,暗地里卻富得流油。
那些錢,后來修了宅邸,蓋了祠堂,供子弟讀書科舉。
他就是靠著那些錢,讀的書,中的進士。
但父親去世后,他家走私的收入也就斷了。
十幾年沒回來,不知道家里變成什么樣。
如今,這村子不一樣了。
從碼頭往村里走,一路都是新鋪的青石板路。路兩旁店鋪林立,招牌一個挨著一個:
“漳州糖行”
“臺灣鹿皮莊”
“蘇杭綢緞分號”
“呂宋蘇木行”
還有幾家掛著西洋招牌,上面畫著帆船、海錨,下面用漢字寫著“西洋鐘表”“葡萄酒”。
郭如楚在一處房子前停下。
房子門口掛著木牌,上面寫著五個字:
“泉州海關司”
“石湖署”
衙門不大,青磚灰瓦,門口站著兩個穿號衣的差役。
差役看見他,只是掃了一眼,沒說話。
郭如楚看了片刻,繼續往前走。
石湖村變了。
他記憶里那些藏在礁石后的小碼頭,那些半夜里悄悄起錨的走私船。
那些提心吊膽的日子――都看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整齊的街道,正規的店鋪,還有那個寫著“海關司”的衙門。
他想起剛才碼頭上那些后生的話:
“納了稅就能安心跑呂宋、下南洋,再不用像從前那樣,半夜提心吊膽走私貨了。”
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走到村東頭,郭如楚停住了。
那座“三合院”還在。
紅磚白石,燕尾脊,是閩南常見的民居樣式。
院墻有些斑駁,但大門上的春聯是新的,紅紙黑字,墨跡還沒褪。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十年了。
整整十年,他沒回來過。
院子里傳來說話聲。隔著一道門,聽不真切,但那聲音讓他心里發緊。
郭如楚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開門。
院子里,陽光斜斜地照著。
妻子坐在廊下,手里納著鞋底。
她低著頭,針線在布上穿進穿出,動作很慢。
旁邊一個年輕婦人蹲在地上,也在納鞋,是兒媳。
兩人聽見門響,同時抬頭。
妻子瞇著眼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揉了揉眼睛。
“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