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在大使廳。
但氣氛與上午截然不同。
當(dāng)瞿式耜再次走進(jìn)那個恢弘的殿堂時。
水晶吊燈已經(jīng)全部點燃,數(shù)百支蠟燭將大廳照得如同白晝。
空氣中彌漫著香料、烤肉的香氣,以及貴族們身上混雜的香水味。
人比上午更多,里斯本的貴族幾乎全部到場。
那些紋章不再只是卡片上的圖案。
而是繡在禮服胸前、綴在項鏈上、印在侍從制服上的鮮活存在。
大主教、高等法院院長、高級騎士團(tuán)成員……權(quán)力與財富在這里具象化。
還有外國使節(jié)。
威尼斯領(lǐng)事穿著深紅色的長袍,正與熱那亞領(lǐng)事低聲交談。
這兩個海上共和國雖已衰落,但仍在歐洲外交圈有著特殊地位。
而那位法國大使于爾班?德?邁萊,獨(dú)自站在一根廊柱旁,手中端著一杯葡萄酒。
看見瞿式耜時,遙遙舉杯致意,嘴角帶著慣有的、意味深長的笑。
葡萄牙以右為尊。
瞿式耜的位置被安排在國王御座的右側(cè)第一席――那是除了王室成員外最尊貴的位置。
長桌鋪著雪白的亞麻桌布,銀質(zhì)餐具在燭光下閃閃發(fā)光。
每個座位前都擺著三只不同形狀的玻璃杯。
國王入場時,全體起立。
費(fèi)利佩四世換了一身深紫色的禮服,金羊毛勛章重新披在肩上。
他走過長桌,在主位落座,抬手示意。
樂師們開始演奏,不是上午的莊嚴(yán)管樂。
而是輕柔的維奧爾琴與魯特琴合奏,旋律在殿堂穹頂下婉轉(zhuǎn)流淌。
宴會采用的是“法國式”服務(wù)。
侍從們穿著統(tǒng)一的深藍(lán)色制服,動作整齊劃一,按順序一道道上菜。
這比傳統(tǒng)的“西班牙式”把所有菜肴一次性擺滿長桌更加精致。
也更能體現(xiàn)主人的掌控力
第一道是冷盤。
銀盤上精致地擺放著腌漬橄欖、烤杏仁、白色奶酪切片、薄如蟬翼的伊比利亞火腿。
火腿的脂肪在燭光下呈現(xiàn)大理石般的紋路,旁邊配著金槍魚塔塔――
生金槍魚肉切碎,拌著洋蔥、酸豆、橄欖油,盛在貝殼狀的銀匙里。
湯是西班牙涼湯。
侍從將深碗端到每位賓客面前,碗里是冰鎮(zhèn)的番茄、黃瓜、甜椒打成的濃稠冷湯。
湯上面上面撒著切碎的火腿丁和烤面包粒。
在九月的里斯本,這道湯清爽開胃。
主菜登場時,引起了一陣輕微的贊嘆。
烤全禽――不是常見的雞或鴨,而是孔雀和天鵝。
孔雀的尾羽被重新插回烤好的身軀上,在燭光中閃爍著詭異的金屬光澤。
天鵝則保持著優(yōu)雅的頸項曲線,喙部被涂成金色。
接著是大型烤肉。
整只烤乳豬被四人抬著送上長桌。
豬皮烤得金黃酥脆,眼睛處嵌著櫻桃,嘴里含著蘋果。
烤羔羊則是另一側(cè),月桂葉裝飾在羊頭上,像某種古老的獻(xiàn)祭。
配菜也有米飯,受摩爾人影響,米飯用藏紅花染成了明亮的金黃色。
還有黑麥面包、燉蔬菜,盛在厚重的陶碗里。
酒是葡萄牙本土的杜羅河紅酒,以及清淡的綠酒。
侍從在倒酒時會輕聲介紹產(chǎn)地與年份。
這是一種新的社交展示,炫耀主人的品味與見識。
瞿式耜注意到一個細(xì)節(jié)。
國王的每一道菜肴,都由一個專門的試毒員先行品嘗。
那是個面容嚴(yán)肅的中年男子,穿著樸素的黑色禮服。
每道菜取一小口,咀嚼,吞咽,等待片刻,才向侍從點頭。
然后菜肴才會被呈到國王面前。
東西方在這點上倒是相同。
大明皇帝用膳,也有專門的宦官試毒,所以從來吃不上真正熱騰騰的飯菜。
權(quán)力頂端的孤獨(dú),原來不分文明。
宴會進(jìn)行到一半,費(fèi)利佩四世站起身舉杯,手中端著盛滿紅酒的玻璃杯。
全體賓客立刻停止交談,起身舉杯。
“為遠(yuǎn)道而來的朋友,”年輕國王的聲音在大廳中回蕩。
“為東西方之間的橋梁,為和平與繁榮――干杯。”
“干杯!”百余道聲音齊聲回應(yīng)。
玻璃杯相碰的聲音清脆如鈴。
瞿式耜飲下那口紅酒。
酒體醇厚,帶著橡木桶的陳年氣息,以及葡萄牙陽光特有的、微澀的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