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杯子時，看見對面的于爾班正看著他。

這位法國大使眨了眨眼，舉杯示意，然后一飲而盡。

宴會尾聲，甜點上桌。

馬拉加甜酒，一種產自西班牙南部的濃甜葡萄酒，侍從特意提醒，這是餐后飲品。

搭配的是杏仁糖、蜜餞水果，以及一種撒著肉桂粉的奶凍。

樂師的演奏變得輕快。

有畫師在長廊一角支起畫架。

那是本地著名的畫家多明戈斯?維埃拉，他正在用畫筆和各種顏料快速勾勒這場宴會的場景。

國王、長桌的弧度、賓客的輪廓、水晶吊燈的光暈……

這是一幅歷史油畫，將來會掛在阿茹達國家宮的某個大廳，向后人講述這一天。

終于，國王起身離席。

全體賓客肅立恭送。

費利佩四世走過長桌，在侍從的簇擁下離開大廳。

然后，賓客按等級依次退場――先是王室成員，再是大貴族，再是外國使節……

輪到瞿式耜時，他走出大廳，在長廊里遇見了于爾班。

法國大使似乎特意等在這里。

“閣下對歐洲的宴會可還滿意？”于爾班用拉丁語問，笑容慵懶。

陳于階翻譯后，瞿式耜微微頷首：“承蒙國王陛下盛情。”

于爾班走近一步，聲音壓低：

“希亞多區是個好地方。視野開闊，離商業區近，而且……鄰居都不錯。”

他說完，再次脫帽行禮，轉身離去。

深紅色禮服消失在廊柱的陰影中。

第二日，瞿式耜去了里斯本市政廳。

市長若昂?德?卡斯特羅親自接待。

這位市長年約五十，面容和善，穿著深色禮服，胸前別著市議會的徽章。

他攤開里斯本地圖，用葡萄牙語介紹了幾處可供選擇的地塊。

“首相臨行前交代了，大使閣下買地新建或者購入正在出售的莊園都可以。”

瞿式耜的目光落在地圖上的一個位置。

在希亞多區，臨河，可以俯瞰特茹河與部分城區。

地圖標注，那里原是一座貴族的別院，一個中等規模的莊園。

“這里。”瞿式耜的手指點了點那個位置。

若昂市長看了一眼，點頭：

“那是屬于科蒂尼奧家族的莊園，因為家族要償還貸款，正在出售。

三層的石質建筑，有花園和馬廄，東西兩座翼樓，去年剛翻修過屋頂。

足夠你們使團居住了，價格……大約需要四萬七千克魯扎多金幣。”

若昂大概計算了一下，看著瞿式耜：

“按現在的匯率，大使閣下如果支付大明銀元的話，大概需要5萬五千銀元。

甚至可能更少，大明的商品在歐洲很受歡迎，商人都喜歡儲備大明銀元。”

內閣天啟三年就批給了禮部外交司十萬銀元預算，作為使館的修建、購置費用。

臨行前又加了四萬銀元，作為首年維護經費。

現在的使團經費充裕，足夠在里斯本購置房產、維持使館運轉兩年了。

“就這里。”瞿式耜說。

他不想新建。

新建一座使館至少需要半年，而他來歐洲有很多事要做，很忙。

交易進行得很快，那個家族看到價格那么好，支付的還是大明銀元。

又有里斯本市長親自陪同，果斷就簽了契約。

陳于階支付銀元，張燾帶人去查驗房產。

陳于階在市政廳簽署契約時，一位公證人在場宣讀條款并簽字用印。

這是房屋產權法律生效的關鍵步驟。

另外按照《foro契約》制度，使團還需要每年向王室支付象征性的一塊銀元租金。

因為這里的土地屬于王室，以完全符合法律傳統。

最后，精通大明人情世故的陳于階，還贈予“中介”若昂市長一條玉帶。

里斯本一直也有酬謝中介的“禮儀”，所以若昂市長欣然接受。

并快速進行了市政廳的稅務檔案更新。

注明該房產的納稅人已變更為“大明帝國使團”。

下午，《買賣契約》和《foro契約》就已經送到了寓所。

這些是大明使團在這里享有永久所有權、使用權的法律證明。

三天后，使團就搬進了收拾好的大使館。

當天下午，一封用拉丁文和漢字雙語書寫的短箋，悄悄送至大明使館。

短箋內容含蓄而直接：

“閣下慧眼如炬，希亞多區風物宜人。

今夜月明，特茹河上波光如您故國江南。

敝館藏有波斯星圖一卷，閣下若有雅興，可于晚八時過府一觀，或另有知音可敘。

――您在歐洲最友好的朋友，于爾班?德?邁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