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蓋用火漆封緘,漆印是清晰的“天啟宸翰”四字篆文。
陸若漢翻譯了印文的意思:這是大明皇帝的私印。
瞿式耜補充道:
“國王陛下,此乃我朝陛下親筆所書。內中內容,除陛下本人外,無人知曉。”
他頓了頓:“匣內附有拉丁文譯本。
是陛下根據我國學者徐光啟閣下編纂的簡易拉丁文字典,親自翻譯的。
若有詞句不通之處,還望國王陛下海涵。”
陸若漢適時解釋:
“徐光啟是大明的另一位學者,精通天文、農學、拉丁文,也是一位基督徒。”
費利佩四世眼睛亮了。
他示意維利亞諾瓦接過木匣。
秘書小心地捧到書桌上,用一把銀質裁紙刀輕輕劃開封緘,打開匣蓋。
里面是兩封信。
一封是宣紙,漢字豎排,墨跡飽滿,末尾蓋著朱紅的皇帝私印。
另一封是拉丁文橫書,字跡略顯生硬,但能看出書寫者的認真。
費利佩四世先拿起了拉丁文那封。
他展開羊皮紙,開始閱讀。
起初,他的表情是平靜的,那是閱讀外交文書時的慣常神態。
但很快,他的眉毛微微挑起。
又過了片刻,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再后來,他甚至輕輕笑出了聲。
房間里其他人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奧利瓦雷斯伯爵轉過身,紅衣主教停下手中轉動的權杖,兩位瓦斯康塞洛斯交換了眼神。
那封信的內容,一直到兩個君主駕崩,只有費利佩四世和天啟皇帝知道。
直到數百年之后,才和雙方后來的數十封通信一起,被展示在北京和馬德里的博物館。
但據當時年輕國王當時的神情推測,信中寫的恐怕不止是官方辭令。
因為費利佩四世看著信,彷佛看到了鏡子里的自己。
信里大概寫著:菲利佩,你累不?朕很累啊。
祖上給朕留下的全是爛攤子,國庫沒錢、百姓離心、邊疆糜爛……
國內那幫士大夫沒一個省油的燈,他們兼并土地、黨同伐異。
朕的那些親戚、親王們,全都只會享受,不知報國……
朕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國家從財政崩潰的邊緣拉回來……
朕的老師很偉岸、很博學、很有才華、很嚴厲……
朕出宮都很麻煩,如果想出首都,官員們會到宮門口跪闕……
你知道朕為了開海使了多少計謀嗎?
這些話,隔著萬里重洋,從一個二十歲的皇帝筆下,傳到另一個二十歲的國王眼中。
祖父腓力二世留下的龐大債務,父親腓力三世的平庸統治。
國內貴族離心離德,荷蘭人的反叛,神圣羅馬帝國的爛攤子,永無止境的戰爭……
費利佩四世每一天醒來,面對的何嘗不是同樣的重壓?
他看完信,抬起頭,眼中的笑意還未完全褪去,那笑意里有共鳴,有釋然。
還有一種找到了同類的欣喜。
“大使閣下,”費利佩四世看向瞿式耜,態度轉變,語氣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溫和。
“冒昧地問您――貴國的皇帝陛下,什么年紀?”
這個問題在大明禮法中是逾矩的,但瞿式耜記得皇帝的囑咐:
東西文明迥異,涉及朕的問題,不必如國內一般太過謹守禮法。
他平靜答道:“我朝陛下圣壽二十,登基五載,德澤廣被。”
二十歲。
和自己同年。
登基時間也差不多――費利佩四世是在1621年繼位的,那時他十六歲。
年輕國王的笑容更深了。
他小心地將信紙折好,放回木匣,然后對維利亞諾瓦吩咐:
“大明皇帝陛下的信,任何人不得靠近。
這封信與國政無關,是一封私信,只有我可以看。”
他又看向陸若漢:“還請神父隨我前往馬德里,教我漢文。
我要親筆給大明皇帝回信。”
房間里的葡萄牙重臣們雖然不明所以,但都躬身領命。
國王的決定,不需要解釋。
正式會談這才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