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一點,維利亞諾瓦再次出現在寓所門前。
這次沒有盛大的儀仗,只有國王秘書一人,黑色禮服在秋日的斜陽中顯得格外肅穆。
他微微躬身:“大使閣下,國王陛下在書房等候。”
書房,不是覲見大廳,不是大使廳,是國王套房二樓那間真正處理核心事務的房間。
這個地點的選擇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接下來的談話,將不再是禮儀性的,而是實質性的。
瞿式耜換回了緋色常服,胸前繡著云雁補子,取下了沉重的梁冠,戴上烏紗。
陳于階也換了裝束,兩人在維利亞諾瓦的引領下,穿過幾條相對私密的走廊。
登上內側樓梯,來到國王套房的樓層。
這里安靜得多。
走廊鋪著深紅色的波斯地毯,腳步聲被完全吸收。
墻壁上掛著家族肖像畫,哈布斯堡家族特有的下頜在畫框中一代代傳承。
目光冷漠地注視著經過的人。
偶爾有侍從靜立門旁,看見來人時無聲鞠躬,動作輕得幾乎不驚動空氣。
書房的門開著。
那是一個不算很大的房間,三面都是書架。
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塞滿了皮革封面的書籍、羊皮卷軸、以及用絲帶捆扎的信件。
唯一沒有書架的那面墻,是一整扇面向特茹河的落地窗。
午后的陽光斜射進來,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浮塵緩緩旋轉。
房間里已經有人了。
奧利瓦雷斯伯爵站在窗前,背對門口,望著河面上的船帆。
印度事務委員會主席米格爾?德?瓦斯康塞洛斯坐在一張高背椅上。
手中拿著一份文件,但沒有看。
紅衣主教加斯帕爾?德?博爾哈-貝拉斯科坐在壁爐旁。
雖然還沒到生火的季節,但那位置顯然是他的習慣座位。
葡萄牙總督多?德?瓦斯康塞洛斯站在書架前,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書脊。
還有一個人。
那是一位年長的耶穌會士,穿著簡樸的黑色長袍,面容慈和,眼神睿智。
他看見瞿式耜進來,微微欠身,用清晰的漢語說:
“大使閣下,我是陸若漢神父,范禮安神父的學生。今日由我擔任翻譯。”
陸若漢――瞿式耜知道這個名字。
這位神父長期在東方,漢語造詣極深,是少數真正理解兩種文明的橋梁人物。
房間正中央,費利佩四世坐在書桌后。
他換了衣服,深紫色的禮服換成了相對輕松的深藍色常服。
肩上沒有披綬帶,金羊毛勛章也取下了。
年輕國王手中拿著一支羽毛筆,正在一張紙上寫著什么,聽見腳步聲才抬起頭。
這次沒有繁復的儀式。
瞿式耜走到書桌前適當距離,拱手長揖。
費利佩四世微微頷首,手中的筆沒有放下,只是抬了抬手:“請坐。”
兩張椅子已經準備好了,在書桌對面。
瞿式耜坐下,陳于階站在他身側稍后。
陸若漢神父走到書桌旁,站在國王與使節之間,一個能夠同時看到雙方表情的位置。
會談從禮物開始。
“外臣奉我朝皇帝陛下之命,”瞿式耜從陳于階手中接過一個錦盒。
“獻上陛下贈與國王陛下的私人禮物,以及親筆書信。”
錦盒打開。
里面是一座景泰藍鼎。
銅胎掐絲,釉色絢麗,寶藍、絳紅、明黃、翠綠的琺瑯在陽光下流淌著溫潤的光澤。
鼎身紋飾是云雷紋與夔龍紋,古樸莊重,三足穩固,仿佛能承載千鈞。
費利佩四世的目光被吸引住了。
他放下筆,伸手接過陸若漢遞上的鼎,在手中仔細端詳。
鼎不算重,但那種質感――金屬的冷硬與琺瑯的溫潤奇妙地結合。
讓他手指輕輕摩挲。陸若漢低聲用葡萄牙語解釋:
“陛下,鼎是中國古代是祭祀的重器,象征權力與傳承。”
年輕國王點頭,眼中閃過欣賞。
但更讓他感興趣的是那封信。
錦盒下層,是一個明黃色綢緞包裹的扁平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