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出時,烏布蘇湖畔彌漫著血腥和焦糊的氣味。
那是一種復雜的味道――
新鮮血液的甜腥,皮肉燒焦的刺鼻,還有被馬蹄踏爛的青草汁液混合著晨露的清涼。
牧民們戰戰兢兢地走出蒙古包,像一群受驚的旱獺。
先探出頭,確定沒有刀劍揮舞,才敢把整個身子挪出來。
然后他們看到了那根長桿。
昨天還空無一物的金帳前廣場中央,此刻立著一根新砍下的白樺木桿子,足有兩丈高。
桿頂用牛皮繩綁著一顆人頭――頭發披散,眼睛半睜。
臉上凝固著死亡前的憤怒與驚愕。那是綽克圖。
人群沉默了。
有人臉上閃過轉瞬即逝的快意,那是被重稅壓得賣兒賣女的窮苦牧民。
有人面無表情,草原上的權力更迭見得多了。
今天你殺我,明天我殺你,太陽照常升起。
還有人跪倒在地,失聲痛哭――
無論綽克圖多殘暴,終究是帶領他們征戰四方的首領,是他們的汗。
但哭聲很快被壓低。因為金帳周圍,那些手臂綁著白布條的騎兵還在巡邏。
他們沉默地策馬緩行,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手里的燧發槍槍口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秩序在血腥中慢慢恢復。
布延臺吉出面了。
他穿著嶄新的蒙古袍,站在金帳前的高臺上,聲音洪亮地向各部首領宣布:
“綽克圖臺吉倒行逆施,勾結羅剎,強征男丁、橫征暴斂。
斡齊賚賽因汗部袞布臺吉,乃是應本臺吉之請。
出兵執行家法,誅殺罪酋,以正蒙古綱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神色各異的臉:
“自今日起,各部賦稅減三成,十六歲以下、五十歲以上男子免于征調。
除非外敵來犯,不再主動興兵?!?
臺下響起低低的議論聲。有人松口氣,有人懷疑,但無人敢大聲質疑。
袞布的兩千精騎還在營地周圍,那些火槍和馬刀,比任何語都有說服力。
布延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自己只是個傀儡,但他更知道,他在這個位置上,至少能讓族人少流些血。
至于真正的權力,在黎明時分就已北上。
晨霧尚未散盡,五百騎兵如離弦之箭,射向烏布蘇湖北方。
袞布策馬奔馳在最前。
他著一身深色棉甲,外面罩著半舊的狼皮斗篷。
風在耳邊呼嘯,馬蹄踏碎草葉上的露珠,濺起細碎的水光。
目標很明確:北方五十里處,那個建在烏布蘇湖支流旁的貿易集市。
那不是一個簡單的集市。
幾十年來,那里逐漸形成了固定的交易點。
北方的沙俄商人帶來火槍、火藥、玻璃器皿、烈酒。
換取蒙古人的毛皮、馬匹、牲畜。
后來,沙俄的“探險家”們在那里建起木屋,豎起十字架。
甚至筑起了簡易的木墻,美其名曰“使節駐地”。
綽克圖活著時,那里是沙俄與和托輝特部聯絡的樞紐。
沙俄人教綽克圖使用火器,幫他繪制地圖,慫恿他征伐周邊部落。
以換取更多的毛皮和更大的影響力。
現在,綽克圖死了。
但沙俄人還在。
陛下的口諭很明確:使節盡逐之;不去者,皆斬。
袞布握緊韁繩,眼神銳利如鷹。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草原的雄鷹,如今成了大明皇帝手中的刀。
但這把刀要砍誰,怎么砍,至少在漠北這片土地上,他還能自己決定。
他忽然想起洪承疇去年在哈拉和林對他說的話:
“臺吉是草原雄鷹,這一點不可否認,但鷹要飛得高,得先聽哨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