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三刻,烏布蘇湖畔。
最后一縷天光沉入阿爾泰山背后,草原被深藍色的夜幕籠罩。
湖畔星羅棋布的蒙古包里陸續熄了燈火,只有綽克圖的金帳附近,還亮著幾堆篝火。
那是值夜的怯薛軍在烤火取暖。
阿爾斯蘭從自己的營帳里走出來,披著袍子,臉上還帶著酒后的紅暈。
他剛寵幸完一個從準噶爾部搶來的姑娘。
那姑娘皮膚白皙得像羊奶,哭起來的樣子尤其惹人憐愛。
他打了個酒嗝,正打算再去喝兩碗解解渴。
突然,東南方向傳來一聲爆響。
不是火槍的“砰”,也不是弓箭的“嗖”。
而是一種沉悶的、撕裂空氣的炸裂聲,像夏天最猛的雷在耳邊劈開。
阿爾斯蘭愣住了。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連續的爆炸聲在營地邊緣響起,伴隨著馬匹受驚的嘶鳴和人的慘叫。
“敵襲――?。 ?
守夜的怯薛軍終于反應過來,凄厲的號角聲劃破夜空。但已經晚了。
黑暗里,無數騎兵如鬼魅般從夜色中沖出。
他們手臂上都綁著醒目的白布條,在昏暗的篝火光中像飄蕩的幽靈。
馬匹的蹄聲被厚實的草地吸收,直到沖到近前,才發現那是死亡的奔雷。
阿爾斯蘭的第一反應是部落叛亂。
但馬上否定了――叛亂者哪里來的這種會爆炸的武器?
他沖回帳內,手忙腳亂地套上皮甲,抓起彎刀沖出。
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發冷:營地已經亂了套。
睡夢中被驚醒的牧民光著身子往外跑,女人尖叫,孩子哭喊。
那些手臂綁著白布條的騎兵訓練有素。
三人一組,一人持火槍遠射,兩人持彎刀近戰劈砍。
和托輝特部的怯薛軍倉促應戰,但陣型已被沖散,像被狼群撕開的羊群。
更可怕的是那些爆炸物。
騎兵沖到帳篷密集處,扔出拳頭大小的鐵疙瘩,落地就炸,火光迸濺。
帳篷被掀翻,人馬被炸得血肉橫飛。
“快找綽克圖!殺了他!”
多個方向傳來同樣的呼喊,是字正腔圓的漠北蒙古口音。
阿爾斯蘭咬牙,召集起身邊的幾十個親兵:“跟我來!去阿爸的金帳!”
他們邊戰邊退,向營地中央移動。
阿爾斯蘭確實悍勇,彎刀揮舞間連斬三個騎兵,但每前進一步,身邊的親兵就少一個。
那些敵人也很悍勇,配合默契,還有火器,中遠距離用火槍。
近了就用彎刀硬拼,簡直像傳說中……這個念頭讓他心頭一寒。
前方就是綽克圖的金帳。
帳外的戰斗最激烈,兩百多怯薛軍結成圓陣,死死護住帳門。
但騎兵已經將他們團團圍住,不時有火槍齊射,圓陣像被啃噬的奶酪,一圈圈縮小。
阿爾斯蘭正要沖過去,側面忽然響起一個粗獷的聲音:
“放!”
十幾支火槍同時噴出火光。
阿爾斯蘭只覺得右肩像是被鐵錘狠狠砸中,整個人向后栽倒。
親兵們想救,第二排槍聲又響,四五個人應聲倒下。
一個蒙古族青年策馬過來,俯身將阿爾斯蘭提起,扔給身后的騎兵:
“捆了!”
阿爾斯蘭忍痛掙扎:“你是蒙古人!你是誰?!”
阿努金芒嘎泰勒住馬,俯視著他,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要你命的人?!?
金帳內,綽克圖剛披好甲。
外面的喊殺聲、爆炸聲、槍聲混成一片,像地獄的合奏。
他抓起案上的彎刀,正要沖出帳門,帳簾被“刺啦”一聲撕開。
袞布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深色棉甲,肩上披著狼皮斗篷。
手里提著的不是彎刀,而是一支還在冒煙的手槍――
那是去年洪承疇給他的禮物,大明軍用火帽手槍。
身后跟著十幾個同樣裝束的戰士,個個眼神銳利,像捕獵前的鷹。
“袞布!”綽克圖瞳孔驟縮,驚怒交加。
“是你!你居然帶兵攻殺自己的同族兄弟!”
他心中更是翻起驚濤駭浪。
袞布的斡齊賚部確實比他強大,但兩地相隔兩千余里,中間還有數個部落阻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