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泰山北麓的雪水終于掙脫了冰封,順著千溝萬壑奔流而下,匯入烏布蘇湖。
五月的陽光慷慨地灑在這片盆地草原上,去年枯黃的草甸已被新綠覆蓋。
遠遠望去,像是天神用最柔軟的翡翠毯子鋪滿了大地。
對游牧者而,這是黃金時節。
牲畜熬過了嚴冬,急需在豐美的水草間“抓膘”,積蓄應對下一個寒冬的資本。
烏布蘇湖像一面巨大的藍寶石鏡子,倒映著天空和遠山,湖畔牧草肥美。
足夠數萬匹馬、數十萬頭牛羊在此休養生息。
這里不僅是牧場,更是戰略要沖。
向東可扼杭愛山通道,向西能望衛拉特蒙古,向北則連通西伯利亞的森林與荒原。
自古以來,匈奴、柔然、突厥,多少草原霸主的牙帳曾扎在此處。
呼吸著湖風,眺望著屬于他們的疆土。
如今,這片土地的主人叫綽克圖。
牙帳內彌漫著烤羊肉的膻味和馬奶酒的酸氣。
綽克圖坐在鋪著完整雪豹皮的高座上。
左手抓著一根烤羊腿,油脂順著他粗壯的手指往下滴。
他正值壯年,臉龐被草原的風霜刻出深深的溝壑。
一雙眼睛像狼,兇悍、警惕,永遠燃燒著征服的欲望。
去年他剛擊敗了準噶爾部的哈喇忽剌,將勢力擴展到阿爾泰山西麓。
此刻,他正處在權力的巔峰,部落里沒人敢直視他的眼睛。
連他的兒子和兄弟也不例外。
長子阿爾斯蘭坐在右首,這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
繼承了父親的鷹鉤鼻和薄嘴唇,但眼神里還帶著些未褪盡的稚嫩與躁動。
次子諾爾布沉默地坐在下首,悶頭切肉。
綽克圖的兄長布延和幼弟蒙克分坐兩側。
都是精悍的戰士,但在綽克圖面前,他們都收斂了鋒芒。
“羊肥了,馬壯了。”綽克圖撕下一塊肉,咀嚼著,聲音含糊卻充滿力量。
“該讓準噶爾人再嘗嘗我們的馬蹄了。”
阿爾斯蘭眼睛一亮:“父汗,這次讓我打頭陣!”
綽克圖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那眼神讓阿爾斯蘭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沙俄人答應換給我們的火器,下個月能到。”
綽克圖放下羊腿,用袍袖擦了擦手。
“一百支火繩槍,二十桶火藥。用五百張上等貂皮、三百匹馬換。”
布延皺眉:“太貴了。”
“貴?”綽克圖冷笑,“有了火器,我們能打下更多的貂皮,搶來更多的馬。
沙俄人貪,但我們不傻。
等我們吃下準噶爾,整個阿爾泰山的皮子、牛羊,都是我們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內:
“從下個月開始,所有依附的小部落,賦稅再加三成。
十六歲以上、六十歲以下的男人,全部登記造冊,征調作戰。
有敢藏匿丁口、少交牲畜的――”
他伸手,抓起案上割肉的小刀,“噗”一聲扎進木案,刀柄兀自顫動。
“這就是下場。”
布延和蒙克面露不忍,但不敢說話,帳內只有牛油燈芯爆裂的噼啪聲。
綽克圖很滿意這種寂靜。
他喜歡掌控,喜歡別人因他而恐懼。這才是汗,才是王。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東南方向百里外,一道隱蔽的河谷里。
另一頭更厲害的雄鷹已經張開了翅膀。
哈爾黑拉河上游,一處被山巖環抱的河谷。
這里沒有烏布蘇湖畔的豐美牧草,只有嶙峋的碎石和稀疏的灌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