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晨光薄得像一層紗,鋪在謹身殿的青磚上。
袁可立走進殿時,皇帝已經在了。
“臣袁可立,叩見陛下。”
“起來吧。”朱由校臉上沒什么表情,“坐。”
“會試的事,依制朕本不該多問。”朱由校開口,聲音有些疲憊。
“但有一事,想聽聽你的意思。”
“臣聆聽圣訓。”
“前幾日,宋應星上奏。”皇帝頓了頓,“他想參與此次會試。”
袁可立心頭一動。
宋應星。天工院院正,從三品,掌大明最精尖的器物之學。
皇帝的心腹近臣,天下誰人不知?
“朕很為難。”朱由校看向殿外的晨光。
“讓他考,恐有人說朕徇私,說會試不公。
不讓他考……他年近而立,還是個舉人。
寒窗十數載,求個進士出身,人之常情。”
他看向袁可立:“卿以為如何?”
殿里靜了片刻。
袁可立緩緩起身,拱手,腰彎得很深:
“陛下,臣既入簾為考官,則眼中唯有文章,不知何人所作。”
他抬起頭,眼神清澈:“此正陛下所以示天下至公也。”
朱由校看著他。
好一個“眼中唯有文章”。既表明了考官的態度――只論文才,不論身份。
又給了皇帝臺階――若宋應星真考上了,那是他文章好,與身份無關。
但這話,也只能說到這個份上。
宋應星是天子近臣,袁可立總不能說“陛下讓他考便是”。
“朕明白了。”朱由校輕輕吐出一口氣。
“去吧。準宋應星暫停現職,以舉人身份參加會試。”
“臣遵旨。”
袁可立退下時,腳步很穩。
但走出謹身殿,被二月的風一吹,他才發覺手心有些汗。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次日,整個京城都知道了:
天工院院正宋應星、其兄宋應升、兵部郎中孫元化,都要參加今年的會試。
茶館里炸了鍋。
“荒唐!從三品大員去考進士,這不是與寒門爭路么?”
“話不能這么說。宋院正目前還是舉人,為何考不得?”
“考得是考得,可他那個身份……主考官敢不取他么?”
“袁睢陽是何等人物?當年在蘇州、遼東……”
“袁公剛正不假,可天子近臣……”
沸沸揚揚,禮部的壓力最大。
孫慎行一天見了三撥官,耳朵里灌滿了“有失至公”、“敗壞科場”的諫。
最后是原定的副主考徐光啟主動上疏,以“避嫌”為由請辭副主考之職。
他是孫元化的老師,確實該避。
再加上禮部彈壓,風波才漸漸平息。
但暗流還在涌動。會試這座獨木橋,每一寸都踩著無數人的前途。
如今橋上突然多了幾個“特殊”的人,任誰都會多看兩眼。
二月初七,寅時三刻。
紫禁城還沉在夜色里,奉天門前卻已燈火通明。
袁可立身著朝服,立在最前。
身后是副主考孫慎行、王家楨,再后是十八房同考官。
以及一眾受卷、彌封、謄錄、對讀官。緋青的袍服在燈下連成一片肅穆的色塊。
司禮監掌印魏朝手捧黃綾敕令,從奉天門內走出。
“陛下敕令――”
所有人跪倒。
魏朝展開敕令,聲音在晨霧中傳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