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的冰錐,在臘月的爭吵與算盤聲里悄然壯大。
又在除夕的煙火氣中無聲消融。
當文淵閣的青磚地再次映出晨光時,大明已翻過了天啟四年的最后一頁。
天啟五年,是會試年,乙丑科會試定在二月初九、十二、十五。
全國的舉子從正月就開始往京城涌。
朝廷有令,舉子可住會同館,光祿寺管簡單飯食。
這恩典去年就有了,但今年沒有發(fā)圣旨。
只是禮部發(fā)了部札,需要的舉子自行前往儀制司登記。
二月初一,巳時剛過。
寒氣還貼著地皮,但東城已經(jīng)活了。
明時坊、貢院街、鯉魚胡同、燈市口、琉璃廠……
滿街都是直裰青衫的身影。南腔北調(diào)的官話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雜糧粥。
貢院街一家書坊里,胡守恒捏著本時文集,眉頭鎖得死緊。
身旁的徐開禧湊過來,低聲道:“聽說了么?紹興的余先生也進京了。”
“余煌?”胡守恒手一抖。
“余公遜少負異才、名動浙江,沒想到今年要與這種人物同場競技?!?
“何止。”徐開禧扳著手指。
“宜興盧建斗、晉江鄭道圭、左廷尉門下的史憲之……哪個不是成名之輩?”
胡守恒不說話了。
他看著書架上密密麻麻的經(jīng)義策論,忽然覺得那些字都在晃。
城隍廟前,幾個舉子圍成一圈。
黃文煥帶著濃重的福建口音:
“聽聞此次會試要加算學?那可是要假傳師承的學問,怕是大變數(shù)。”
“不會?!北敝彪`的路振飛搖頭:
“去年初《大明月報》就說了加算學。
但只限《算法統(tǒng)宗》《九章算術》的基礎,且只用于殿試排名定先后。
考的還是經(jīng)義策論,放心?!?
話雖如此,幾人臉上都掠過一絲不安。
算學這東西,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作不了假。
鯉魚胡同因名寓“躍龍門”,擠滿了踱步的舉子。
王士俊對同伴道:“聽聞今科主考是袁睢陽――咱們河南名士??!”
王肇對點頭:“愚弟也是睢陽人。
袁公學問精深,更兼機變通達,此次考題……怕是不會按常理出牌?!?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里看到忐忑。
琉璃廠一家書畫鋪里,掌柜的正唾沫橫飛。
“這位先生好眼力!”他指著一幅山水:
“此乃香光居士《葑涇訪古圖》,仿倪筆意,構圖簡淡。
干筆皴擦突出‘虛和’之氣,正是董公‘南宗’美學典范!”
站在畫前的年輕人沒吭聲,繼續(xù)看旁邊一塊玉山子。
掌柜的立刻轉向:“這可是好漢玉!前些日子一個敗家子當?shù)摹?
您看這土沁,這包漿――帶回去當鎮(zhèn)紙,絕對適合公子您的風度!”
年輕人終于抬眼。
他約莫二十出頭,面容俊秀,眼神卻有種與年紀不符的沉靜。
“掌柜的。”他開口,帶著松江口音的官話:
“你這玉山子,是蘇州敗家子賣你的吧?”
掌柜的一愣。
“蘇州匠人善制假漢玉,有種‘阿叩術’。
以細鐵屑、醋液浸泡,再埋土偽造土沁。”
年輕人語氣平淡,“你這塊,沁色浮而不入,正是此法所為。”
掌柜的臉上泛起尷尬。
年輕人拔腿要走,又瞥了眼那幅《葑溪訪古圖》,淡淡道:
“那玉山子賣賣也就罷了,這畫……還是收起來。
董思白先生已任國子監(jiān)祭酒,若讓監(jiān)生看見這贗品,你這鋪子怕是開不成了?!?
說完轉身出門,留下掌柜的呆立當場。
這年輕人便是松江府的夏允彝,他的老師陳繼儒和董其昌是好友。
今日出來散心,沒成想碰上個把他當“生瓜蛋子”的。
正陽門外最熱鬧。
耍槍棒、摔跤、硬氣功的場子一個挨一個。
說評書、唱蓮花落、彈三弦的聲音混成一片。
變戲法、弄蟲蟻、猴戲的攤子前圍滿了人。
一處槍棒場子格外紅火。
場中漢子使一桿白蠟桿長槍,先是一個“風火輪”。
長槍在手中疾旋數(shù)十圈,呼呼生風。
接著“拋槍背接”,長槍拋起三丈高,漢子轉身、探手、穩(wěn)穩(wěn)接住,一氣呵成。
人群轟然叫好。
然后是“破甲”表演。
漢子換了一桿布包槍頭的訓練槍,沉腰坐馬,一聲暴喝,槍尖戳向地上青石板――
“咔嚓!”
石板應聲裂成數(shù)塊。
喝彩聲更烈。
場子正熱時,人群外來了幾個人。
為首的是個年輕人,二十歲模樣,穿一件寶藍緞面直裰,外罩玄色斗篷。
身旁跟著幾個壯漢,還有個仆人。
這幾人站位極有章法,看似隨意,卻隱隱將年輕人護在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