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帳內,洪承疇放下茶碗,臉上浮起溫和的笑容:
“臺吉想知道這個,簡單。”
他轉頭對坐在末尾的親兵道:“去營中取幾塊馬料磚來,要完整的。”
“得令!”親兵快步離去。
帳內重新恢復了談笑,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自覺飄向了帳門方向。
袞布的幾個貴族互相交換著眼色,巴布更是坐直了身體。
不到一刻鐘,親兵返回,手中捧著五塊尺許見方、兩寸來厚的黑色磚塊。
磚塊表面平整,邊緣方正,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散發著一種混合了谷物、草料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
袞布立即接過一塊,雙手捧著,湊到鼻尖深深一嗅。
這是刻在血脈里的本能。
沒有哪個蒙古戰士不愛馬,沒有哪個草原首領不懂馬。
他閉著眼,鼻翼翕動,分辨著其中的成分:
燕麥的清香、豆類的醇厚、干草的微澀……還有別的,更復雜的味道。
洪承疇的聲音適時響起,平和而清晰:
“此物名喚‘全價馬料磚’。
主要用料是燕麥、玉米、豆粕、苜蓿干草、亞麻籽。
再配以精鹽、蜜糖、石灰石粉,按固定比例調和,蒸制壓模而成。
做成方形,一是便于運輸堆放,不易散碎。
二是便于計量――每塊重三斤八兩(約合4公斤),以油紙包裹,十塊為一箱。
一匹戰馬在奔襲期間,日耗兩磚,輔以沿途草料,可保馬力不衰。””
他每說一樣材料,袞布的心就沉一分。
燕麥,漠北有,但都是野生,沒有規律種植。玉米,漠北沒有。
那是南邊漢地的新作物,聽說畝產極高,但種子和技術都在明朝手里。
豆粕……那是榨油后的殘渣,漢地才有大規模榨油作坊。
苜蓿干草倒是不缺,可要收集、晾曬、粉碎、調配……
最麻煩的是精鹽、蜜糖、石灰石粉。
袞布腦海中飛速計算著成本。
就算明朝把配方和工藝全告訴他,斡齊賚部也無法用于行軍打仗。
沒有穩定的糧食來源,鹽和糖在草原是硬通貨,比銀子還貴。
至于石灰石……得去山里開采、粉碎、運輸。
這不是技術問題,是體系問題。
明朝背后有一整條龐大的農業―加工業鏈條在支撐。
而草原部落還停留在“靠天吃飯、逐草而居”的原始階段。
袞布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馬料磚粗糙的表面,半晌,才低聲道:
“你們漢人……真是人才濟濟。
能想出此法,又能將其做成尋常軍需,在下佩服。”
他的語氣里沒有嫉妒,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深深的的清醒。
洪承疇卻在這時露出一種古怪的神色。他端起茶碗啜了一口,緩緩道:
“臺吉謬贊。
不過發明馬料磚之人,臺吉或許認識――他也是喀爾喀人,出身漠南喀爾喀部。”
帳內所有蒙古人的動作都停住了。
袞布抬起頭,眼神銳利:“哦?是誰?”
“我朝太仆寺少卿,蕭奉之。”洪承疇語氣平靜。
“專司馬政。他還有個蒙古名字,叫……忠嫩。”
“忠嫩臺吉?!”
巴布失聲驚呼。幾個貴族也瞪大眼睛,面面相覷。
袞布手中的馬料磚微微一顫。
忠嫩,扎魯特部左翼首領,漠南喀爾喀部的臺吉之一。
論輩分,是和他父親同輩的人物。
袞布雖然沒見過,但名字是聽過的――萬歷年間忠嫩也是草原上響當當的人物。
漠南喀爾喀和漠北喀爾喀,同出一源。
都是成吉思汗弟弟合撒兒和幼子拖雷的部眾后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