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結束,洪承疇邀袞布走進陣地。
陣地上,炮手們正在擦拭炮膛,文書們核算數據,李弘基與賀虎臣低聲交流著什么。
一切井然有序,仿佛剛才那場雷霆般的演示只是日常操練。
袞布在一門12磅野戰炮前駐足,手指輕觸冰涼的炮身。
他終于問出了那個問題:
“洪制臺,此等精良火炮,大明一年可鑄幾何?”
洪承疇微笑搖頭:
“炮易鑄,人難求。”
他指向那些忙碌的官兵:
“鑄炮,不過費鐵炭工食。
然練就此一衛之兵――其百戶以上將領需在京師軍官學院受教三年以上。
學習兵法、數學、幾何、勘測、藥理。
炮兵士卒操演配合,非一年苦功不可。此乃體系之力,非一器之利。”
跟在后面的趙光遠插話道:
“大明北海軍官學院,除我們天啟元年的第一期是速成,后續皆是四年為期。
之前跟我來的凌遠霆,還有炮衛的侯拱極,就是第三年在此實訓。
年底還要回京繼續學業,明年十一月前要完成畢業策論。”
他落后幾步,壓低聲音對崔宗蔭嘀咕:
“聽說策論可難寫了,連考題都沒有。
每個人要自主選擇論述方向,抄都沒法抄啊。
現在不止學兵法、數學、幾何,還要學蒙語、藏語、回回語、日本語……
海軍那邊更甚,還要學葡萄牙語、西班牙語、荷蘭語、拉丁語、英吉利語……
至少掌握三門漢語外的外語才能畢業。真不容易啊……”
崔宗蔭白了他一眼,冷冷道:
“兵部已有公文。
日后升任指揮僉事以上武官,非北海學院二期以后者,皆需前往京師進修。
學院將設高級指揮系,由朱閣老親自掌管。”
略帶調侃道:“我等老家伙還好,聽說也就是學點兵法、火炮指揮,較為寬松。
但是延明你這種第一期出身的年輕人,恐怕……。”
趙光遠臉色一垮:
“啥玩意?我他么……
我昨天還叭叭的教人家凌遠霆,騎兵沖鋒速度和山坡傾斜度的關聯計算……
靠!不能再教了,不然我策論寫啥?我還得趕緊去學點蒙語,至少先會一樣。”
他想起當年在學院被數學幾何折磨的時光,聲音里滿是絕望。
洪承疇沒有理會他們的低語。
他走到指揮桌案前,指著沙盤、旗語手冊、懷表。
還有那些顏色各異的命令封套,對袞布說:
“臺吉今日所見之雷霆,非炮自發,乃由此出。
此為炮兵之眼、之耳、之心、之喉舌。
千里之外,統帥亦可憑此體系,驅策炮火如臂使指。”
他看向袞布,緩緩道:
“昔年漢武伐匈奴,衛青、霍去病所恃者,良將精騎也。
然我大明今日,所恃者乃此等可復刻、可傳授、不依賴天縱將才之‘戰法’。”
“賀指揮使可學,李千戶可學,侯試百戶亦可學。
假以時日,我大明邊鎮,處處皆可是第五十七衛。”
袞布多爾濟沉默地站著。
秋風吹過陣地,揚起些許塵土。
遠處,士兵們開始收攏裝備,騾馬嘶鳴,一切又回到日常的節奏。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明朝展示給他的,不是一支強大的軍隊,而是一個能培養強大軍隊的文明。
這個文明用數學計算代替勇氣,用標準流程代替個人武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