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巳時。
翁金河北岸一片開闊的緩坡被劃為靶場。
秋日的陽光將枯黃的草場照得一片明亮,淺溝將坡地自然分割成兩個區(qū)域。
一號區(qū)域立著百余個草扎的人形靶,中間散落著十幾頂破舊帳篷,模擬騎兵集結地。
二號區(qū)域堆起了一道半人高的土墻,墻后挖有淺壕,模擬簡易營地工事。
靶場另一端,距一號區(qū)域兩里處,已搭建起一座簡易指揮高臺。
高臺兩側,兩個騎兵百戶隊肅然列陣,騎兵槍全部上膛,這是模擬戰(zhàn)場護衛(wèi)。
洪承疇、滿桂端坐高臺正中。
左側下首,袞布多爾濟帶著巴布和斡齊賚部的達爾罕坐在觀禮席上。
他們的目光都投向高臺前方那片空地――炮兵陣地。
此時陣地上空無一人,只有用白灰畫出的一個個圓圈和標號。
辰時末,一隊人馬從明軍大營方向馳來。
為首將領身形魁偉如鐵塔,一身制式將官常服。
他策馬至高臺前,利落下馬,登臺行禮:
“五十七衛(wèi)指揮使賀虎臣,參見制臺、軍門!”
洪承疇頷首:“開始吧。”
“得令!”
賀虎臣轉身走向高臺前沿指揮位。
左手握著一只黃銅懷表,右手持望遠鏡。
身后兩名親兵迅速展開一張折疊桌案,鋪上沙盤,插好各色小旗。
這個昔日以勇猛聞名的悍將,此刻完全沉浸在另一種角色中。
陣地側翼,兩名年輕千戶已就位。
左邊是李弘基,右邊是李國奇,皆二十出頭,面容沉穩(wěn)。
他們不斷舉起望遠鏡觀測靶場,同時低聲向身旁的文書士官下達指令。
那些士官手持鉛筆和記錄板,快速記下風速、藥溫等數據。
試百戶侯拱極在高臺與陣地間來回奔跑。
他手中拿著幾種顏色不同的封套――紅色代表緊急,藍色代表調整,黃色代表確認。
每傳遞一道命令,他都會與接收方核對封套顏色和編號。
袞布多爾濟默默看著這一切。
他看不懂那些儀器,看不懂沙盤上的符號。
但他看得懂效率,看得懂紀律――整個準備過程沒有一聲多余呼喊。
每個人都像在既定的軌道上運轉。
“陣地展開。”賀虎臣的聲音洪亮。
他話音剛落,陣地后方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第五十七衛(wèi)炮兵出現了。
分成清晰的序列:最前方是二十余名測地兵,每人肩扛標桿,腰掛象限儀。
他們奔入白灰圈定的區(qū)域,迅速架設儀器,測量角度、距離。
用石灰粉標出每個炮位中心點。
整個過程安靜得詭異。
隨后,炮車入場。健騾拖曳的炮車沿著劃定的通道,精準駛入標號位置。
卸炮、固定炮架、整備彈藥箱――所有動作一氣呵成,沒有碰撞,沒有遲疑。
袞布下意識地端起面前的馬奶酒碗。碗剛湊到嘴邊,他忽然停住了。
因為就在他低頭抬眼這短短幾個呼吸間,一個完整的炮兵陣地已赫然成型:
二十四門6磅炮在前,十二門12磅炮在后,炮口森然指向靶場。
彈藥箱整齊碼放在炮位側后方,炮手各就各位,如同雕塑般肅立。
而他的馬奶酒,還一口未喝。
巴布在一旁低聲說了一句蒙古粗話。
袞布沒有轉頭,只是緩緩放下酒碗,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
賀虎臣看向身側的旗語兵和鼓手。
“一號目標,效力射,一輪。”
沒有喊叫,沒有揮旗。
旗語兵雙手各執(zhí)一面小旗,在空中劃出特定弧線。
鼓手敲出一長兩短的鼓點,號角手吹出三個高低不同的音符。
命令以聲音和符號的形式傳遞出去。
李弘基和李國奇幾乎同時復誦:“一號目標,效力射,一輪!”
他們麾下各炮位的旗手打出確認旗語。
然后,陣地開始傳出兩聲炮響,之后便陷入一片死寂。
袞布皺眉。他以為命令傳遞失敗了,或者這些明軍在等待什么。
他看向那些炮手――他們再次調整火炮位置、仰角、發(fā)射藥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