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
哈拉和林故地以東,鄂爾渾河與土拉河之間豐美的草原上。
兀立著一頂巨大的白色毛氈宮殿式大帳。
帳頂鎏金寶瓶在漠北澄澈的陽光下熠熠生輝,那是汗權的象征。
帳幕上繡著象征永恒蒼穹的藍色云紋,外圍層層拱衛的營盤如同眾星捧月。
這便是喀爾喀左翼斡齊賚部汗庭的牙帳。
帳門朝南,門前矗立著象征戰神的九灝佐睢八綻盞隆薄
旗桿下供奉的銀碗中盛著新鮮的奶酒。
帳前空地上一根高聳的“瑪尼桿”上,五彩風馬旗在干燥的朔風中獵獵作響。
自阿巴岱汗皈依藏傳佛教以來,黃教已深深融入這個部落的權力血脈。
帳內最尊貴的“努圖克”位置上,端坐著斡齊賚部年輕的統治者。
袞布多爾濟臺吉非常年輕,今年剛二十出頭。
身著一襲右衽的深青色織金錦緞蒙古袍,腰束鑲有鎏金飾片的牛皮腰帶。
他身形挺拔,面容剛毅,兩鬢各梳一辮的傳統發式梳理得一絲不茍。
頸下懸掛的鎏金佛盒在帳內昏暗的光線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位年輕的臺吉眼神沉穩,眉宇間卻凝聚著一股超越年齡的思慮。
他左手邊矮幾上放著一碗微涼的奶茶,右手邊則是一封書函。
身側倚靠著一柄刀鞘鑲銀的彎刀,既是儀仗,也是權力的延伸。
他的弟弟巴布坐在東側下首。
這位二十歲的青年按捺不住,終于開口打破了帳內長久的沉默:
“阿克(兄長),明軍那個千戶已經在翁金河與博格多山交界處駐扎了快一個月了。
他們圈地演武,把我們的牧地都劃進了‘禁地’。
我們為什么不能滅了他們?區區一千人!”
袞布多爾濟面色不變,端起奶茶碗啜飲一口,溫和的抬眼看向弟弟:
“哦?那你說說,他們為什么要選在翁金河駐扎?”
巴布一愣,旋即答道:
“那里是明朝大軍從歸化北上的必經之路,靠近他們所謂的演武禁區。
而且……”他頓了頓,眉頭微皺。
“那里有水源,地勢開闊但背靠山麓,隨時可以向南退入戈壁,與主力靠攏。
這位置選得刁鉆,就是為了防止被圍殲?!?
“說得對?!毙柌级酄枬鷿M意的點頭,手指輕輕敲擊著矮幾上的書函。
“他們那個千戶主將不簡單。接應、水源、退路,都考慮周全了。
我們若是攻擊,很輕易就可以打垮他們,但多少都會有損失。
更重要的是――”他目光陡然銳利:
“一旦我們動手,明朝即將到來的主力大軍就會立刻改‘演武’為‘作戰’。
到那時,就不是一個千戶的問題了?!?
巴布不以為然:“大戰又如何?這里是我們斡齊賚部的祖地!
長生天庇佑,就算明朝大軍來了,勝負猶未可知!”
“小不忍則亂大謀。”袞布多爾濟嘆了口氣,語氣轉為教誨:
“巴布,阿爸去年英魂歸天,我們兄弟二人剛接下部落的重擔。
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局面,讓部落上下歸心?!?
他拿起那封書函。
“你看,明朝那位朔方總督在信中說得很明白:
他們是奉旨來邀請漠北諸部前往歸化,共同祭祀八白室的。
大軍隨行只是護衛和操練?!?
提到“八白室”,袞布多爾濟眼神黯淡了一瞬。
那是成吉思汗的遺物,蒙古人共同的圣物,如今卻落入了明朝手中。
鄂爾多斯部……當真是不堪大用。
他定了定神,繼續說道:“何況現在的明朝,強盛得不合常理。
短短四年,掃平了建州女真,吞并了漠南諸部,連大汗都被逼得西遷青海。
這樣的對手,我們不能用過去的眼光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