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愿化邊塵靜,慈航心與帝澤通。
貢道常開連薊北,禪燈永照接江東。
但教福祉安西土,何須白馬問崆峒?
這是模仿成祖朱棣賜朝鮮王的詩。工整,典雅,滿是帝王氣度。
但朱由校看了看,眉頭微蹙。太官方了,太像“天子賜詩”了。
他想要說些別的,說些……只有他和那個雪域少年能懂的話。
他重新提筆,在另一張紙上寫下:
潔白的仙鶴,
請把雙翅借給我。
不飛遙遠的地方,
只到理塘就回。
寫完,他靜靜看著這四行字。
墨跡未干,在宣紙上微微暈開,像雪山上化開的晨霧。
這是倉央嘉措寫的藏歌。
前世在理塘,他見過當地人將這首詩刻在瑪尼石上。
此刻寫在這里,既是他對那片天空的懷念,也是一句隱晦的告知:
小子,朕懂你們的文化,懂你們的土地。
和朕合作,你將不僅“飛”到理塘,更將飛得更高、更穩。
王承恩接過紙張,吹干墨跡,先遞給孫承宗。
首輔看了,沒說什么――成祖、太祖都給藩屬賜過詩,這不算逾矩。
“李寺卿,”朱由校對李宗延道:
“這個,你交給格魯派使節。就說……是朕給哲蚌寺轉世靈童的信。”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原封不動地給。誰都不準動,不準抄錄,誰動誰死?!?
“臣遵旨?!?
朱由校又想起什么,對王承恩道:
“朕記得登基之前,在慈慶宮做過一個木鳶……找出來,一并賜給阿旺?羅桑嘉措?!?
王承恩一怔:“陛下,那是您……”
“他還是個孩子?!敝煊尚4驍?,語氣溫和,“應該會喜歡。”
“奴婢遵旨?!?
殿中眾人面面相覷。御制之物賜予外藩,已是殊恩。
那木鳶更是皇帝少時親手所制,意義非凡。
陛下對這個雪域轉世靈童,似乎格外不同。
這時,朱由校覺得胸悶稍緩,想下榻走走。
他撐起身子,雙腳剛沾地,忽然一陣眩暈襲來。
胃里翻江倒海,面色瞬間慘白,整個人向前踉蹌。
“陛下!”
朱恭枵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扶住。
孫承宗等人也驚得起身,卻見朱恭枵已將皇帝穩穩扶回榻上,手法熟練地按壓幾個穴位。
朱由校喘著氣,額角滲出冷汗。
王承恩急道:“陛下,要不今日……”
“先等等?!敝煊尚[擺手,強撐著說:
“禮部還有件事――天啟二年,朱閣老和葡萄牙談過派駐使節之事。
算算時間,五月海商返航,也是葡萄牙人來大明的時節。
讓外交司留意著,這個葡萄牙……朕有用?!?
“臣遵旨?!睂O慎行躬身。
“臣等告退――”眾人知道皇帝需要休息,齊聲告退。
朱恭枵確認皇帝脈象平穩后,也提起藥銚:“臣去為陛下煎下一劑?!?
眾人退出西暖閣。殿外的陽光刺眼,廊下已有蟬聲初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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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殿下,陛下這病……究竟是何情形?”
他是想打聽清楚,日后問安奏對時好有分寸。
誰知朱恭枵腳步一頓,側過臉來,面色驟然冷了下去:
“打聽陛下圣體――你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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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什么?”朱恭枵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冰。
“方才陛下不適,文官們矜持些也就罷了。
你是宗室,陛下的血脈同宗,竟也傻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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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鴻臚寺辦了幾天差,就把自己當文官了?連本分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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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才想起――剛才皇帝踉蹌時,孫承宗、孫慎行礙于臣子身份,確實未敢貿然上前。
可他是宗室,是皇帝的“自家人”,理應立即攙扶。
他卻愣在原地,滿腦子都是“御前失儀”……
“世子殿下教訓的是……臣,臣知錯了?!敝煊刹舍戭鬼t?
朱恭枵冷哼一聲,不再看他,提著藥銚轉身離去。
大紅蟒袍的背影在廊柱間一閃,消失在宮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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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周王世子,和代王、魯王那些老成持重的藩王不同。
他年輕,銳氣,說話直接,眼里揉不得沙子――最重要的是,他顯然深得皇帝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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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望向乾清宮巍峨的殿頂。
琉璃瓦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目的金光,那光芒如此輝煌,又如此冰冷。
殿內,朱由校重新躺下,閉上眼。
他想起那首寫給阿旺?羅桑嘉措的詩,想起理塘的天空。
想起那個終將寫出情詩的倉央嘉措。
我們都是囚徒。
他在心里輕聲說。
但你至少,還能寫詩。
而我,連詩都不能隨意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