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乾清宮西暖閣內。
一股濃重而清苦的藥味彌散在四月午后的空氣里。
朱由校半倚在臨窗的暖榻上,身上搭著一條杏黃云紋錦被。
窗欞外是熾烈的日光,透過蟬翼紗照進來,變得柔和了許多。
恰好落在榻前金磚地上,映出一片朦朧的光斑。
孫承宗、孫慎行、李宗延、朱由菜娜斯砣肽凇
正看見周王世子朱恭枵端著一只青瓷藥銚,小心地將深褐色的藥汁傾入白玉碗中。
朱恭枵是最近剛入京頂替周王的,不過二十出頭,面容俊朗。
眉宇間既承襲了宗室子弟的矜貴,又透著醫者特有的專注。
他身著大紅織金蟒袍,腰束玉帶,此刻卻做著侍藥之役,動作嫻熟得不似金枝玉葉。
“臣等叩見陛下――”
“平身。”朱由校的聲音有些虛弱,卻依舊清晰,“賜座。”
王承恩早已搬來四個繡墩。
四人謝恩坐下,又向朱恭枵行禮:“見過世子殿下?!?
朱恭枵放下藥銚,拱手還禮:“見過諸位大人。”
他對孫承宗要格外注意些――這位帝師首輔,便是親王見了也要禮讓三分。
朱由校這時已接過藥碗,盯著碗中濃稠的藥汁,眉頭皺得死緊。
他抬眼看向朱恭枵,語氣里帶著難得的抱怨:
“族兄,這藥下次能不能別搞得這么苦?朕本就時常發暈,喝完更暈了?!?
朱恭枵面色不變,只恭敬回道:
“陛下,良藥苦口。臣擔心加了蔗糖會損了藥性。”
他頓了頓,補充道,“陛下此次乃是積勞所致,并非急癥,用藥亦不可急?!?
他說著,很自然地伸手搭上皇帝腕脈。片刻后松開,語氣篤定:
“脈象已比前日平穩。陛下還需靜養些時日,臣估計……十日后當無大礙?!?
朱由校聽完,竟露出一絲笑意,仰頭將藥一飲而盡。
藥汁極苦,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長長舒了口氣才緩過勁。
還是年輕人好啊,他在心里想:
周王和張介賓那幫老家伙,從來只會說“陛下宜靜養”“龍體當珍重”。
沒一句準話,朱恭枵卻敢說“十日后無礙”,這份干脆,他喜歡。
“先生,”朱由校轉向孫承宗,直入正題,“格魯派怎么說?”
孫承宗回稟,將文華殿中談判的情形一一道來。
當說到“金瓶掣簽”四字時,朱由校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他們……想做雪域之主?”皇帝輕聲道。
“是。”孫承宗頷首。
“但眼下力有未逮。待我大明平定漠北、青海,此事便是順水推舟。”
孫慎行接著奏報了茶馬貿易的處置,以及擅自加贈五百支火繩槍的決定。
朱由校聽了,只點點頭:“行,五百支舊槍,換他們見識火器之威,值得?!?
這時李宗延示意朱由病
年輕宗室雙手奉上一份題本。王承恩接過,呈至御前。
朱由校展開,借著窗光細看。
這一次的名單,終于清晰了。
羅桑確吉堅贊――班禪,格魯派教主。
第悉索南饒丹――烏斯藏攝政,政務首領。
貢噶堅贊――國師,強佐(內務總管)。
東科爾?多居嘉措呼圖克圖――青?;罘?,精通漢、蒙文。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阿旺?羅桑嘉措――哲蚌寺轉世靈童,達賴喇嘛。
手指在這個名字上停頓了許久。
阿旺?羅桑嘉措……那個在真實歷史里。
引入固始汗,修訂《蒙古―衛拉特法典》,覆滅藏巴汗,一統烏斯藏的一代雄主。
而他的下一世,將是寫出“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的倉央嘉措。
那個用情詩照亮雪域的詩人,那個在政治與信仰夾縫中掙扎的活佛。
朱由校忽然感到一種奇異的共鳴。
他是大明天子,是“天道”在人間的最高代理人。
理論上,他的意志即是天意。
可正因如此,他的一一行都被《皇明祖訓》、儒家禮法的巨網牢牢束縛。
他想去南京謁孝陵,文官們跪闕勸諫。
他想出京巡視河工,勛貴們聯名上奏“天子不可輕動”。
紫禁城的紅墻黃瓦,是權力的頂峰,也是世上最華麗的囚籠。
而阿旺?羅桑嘉措呢?他是轉世靈童,是佛法的容器。
他不再是“阿旺?羅桑嘉措”這個個體,而是歷代達賴智慧與慈悲的乘載之身。
他必須消融個人意志,成為戒定慧的完美典范。
哲蚌寺,乃至未來的布達拉宮,是信仰的巔峰,也是世上最崇高的神壇。
將他牢牢固定在萬眾矚目的位置。
他們都是一種“天命”的化身。
也因此,被那“天命”最深邃的規則所囚禁。
朱由校閉上眼。
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前世的碎片。
他記得拉薩的天空,純凈、蔚藍,美得像一首寫給蒼穹的長詩。
晨光刺破格聶神山的雪巔時,整個高原蘇醒的方式,是經筒轉動般緩慢而莊嚴的蘇醒。
黃昏時分,西面的天空開始燃燒。
云被燒成琉璃的碎片,光從岡波神山的缺口傾瀉而下,把理塘河染成一條熔金之路。
那時他站在河邊,看著牧民趕著牦牛歸家,炊煙從黑帳篷升起。
覺得這天地如此遼闊,而人如此渺小,又如此自由。
自由……
他睜開眼,對王承恩道:“筆墨。”
王承恩連忙鋪紙研墨。孫承宗等人屏息看著――皇帝要寫什么?
朱由校提筆,略一沉吟,寫下:
《賜阿旺?羅桑嘉措》
雪嶺法云浮梵宮,金冊遙頒自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