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時初，晨鐘撞破薄霧，朱由校已立在乾清宮前。

通天冠、絳紗袍，今日他是前往太廟告祭的孝孫。

太常寺卿高攀龍率眾官，恭請圣駕。

“臣太常寺卿高攀龍，恭請陛下詣太廟――”

“準(zhǔn)?！?

皇帝登上一輛金輅。

金輅駛過黃土凈街的御道。

從午門出，經(jīng)端門、承天門，太廟朱墻已映入眼簾。

玉帶河靜淌，戟門下一百二十桿木戟森然肅立。

具服殿內(nèi)，十二章紋袞冕加身。

玄衣c裳，日月星辰山龍華蟲……

每道紋樣都在燭光下訴說“天子承天”的古老誓。

當(dāng)十二旒白玉珠串垂落眼前時，鏡中人已成符號。

一個即將與二百五十六年先祖對話的符號。

享殿九重石階如登天梯。

丹陛之上，殿門洞開如巨獸之口。

內(nèi)里幽深，唯有長明燈的燭火搖曳了二百年未熄。

編鐘與編磬的《中和之曲》自殿外月臺升起，沉緩如大地心跳。

“迎神――”

朱由校向著那片幽暗跪下。

四拜之間，額前玉珠叩地聲清脆，百官衣袍摩擦聲如潮涌退。

起身時，他仿佛感到無數(shù)道目光自神龕深處投來。

初獻(xiàn)禮始?；实郦?dú)自踏入殿中。

鯨油與檀香的氣息裹挾而來。

九開間巨殿內(nèi)，金絲楠木柱通天貫地，柱上盤龍?jiān)跔T影中似欲騰飛。

正中最大神龕里，“太祖高皇帝”的金漆牌位靜立無聲。

他捧起玄色玉帛，高舉，安放。

執(zhí)事官呈上金爵，醴酒傾入奠池時漾開琥珀光。

祝文展讀聲在殿中回蕩：

“維天啟四年，歲次甲子，四月己卯。

孝玄孫嗣皇帝臣由校，敢昭告于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

祝文用最典雅的駢文寫成，頌揚(yáng)太祖開國之功，祈求庇佑國泰民安。

但讀到中段時，內(nèi)容開始變化：

“……今黃河為患，淮揚(yáng)罹災(zāi)。陵寢受浸，黎民流離……

知遷陵治河，乃解倒懸之急。然此大事，關(guān)乎祖制，臣不敢?！?

“遷陵”二字出口剎那，殿內(nèi)氣息驟然凝滯。

陪祀百官中，有人屏息，有人垂目，有人袍袖微顫。

祝文繼續(xù)：

“……謹(jǐn)以今日之祀，告于太祖：若此議順天應(yīng)人，請賜默佑。

若此議悖祖違制，請降警示。臣當(dāng)恭聆天意，俯察民情，以定行止……”

讀畢，祝文安放于神位前。

朱由校凝視太祖神位，這位布衣開天的太祖皇帝若在天有靈，會如何評判？

是斥他變亂祖制，還是贊他恤民疾苦？

對太祖皇帝神位恭敬的行完四拜之禮，禮畢轉(zhuǎn)身。

他走向東側(cè)昭位第一室――成祖文皇帝朱棣的神龕。

正是這位祖先遷都北京，天子守國門，奠定了大明二百余年的政治格局。

今日他將聽一位后世子孫陳述另一種“遷”：

不為守國門，而為安民生，也不知這位勇于變革的祖宗能不能同意。

（此時太廟上空的朱棣：

其實(shí)你給我改成太宗就行了，以后拿到大元制誥之寶，先祭祀我，太祖皇帝我?guī)湍愀愣?，ok？）

再拜，再奠。

親獻(xiàn)止于二祖。

朱由校退回丹陛時，分獻(xiàn)官開始行動：

首輔孫承宗赴東側(cè)昭位，自憲宗始依次獻(xiàn)祭。

次輔劉一g往西側(cè)穆位，在德祖神龕前停下。

這位追尊的“始祖”，此刻靜享著遲來的禮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