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獻、終獻。樂轉《肅和》《凝和》,太常寺卿代帝三敬酒。
三獻既成,香爐青煙已在殿頂聚作薄云。
“飲福受胙。”
太祖神位前的祭酒與胙肉捧至面前。
酒冷,肉薄,朱由校飲嚼時,卻覺有千鈞重。
這是統緒的交接,是跨越時空的托付。
“送神――”
《清和之曲》中,他最后一拜。
起身時,祝文玉帛已被執事官捧往殿外燎爐。
青煙自西南角騰起,在初升朝陽中染作金縷,筆直升入澄澈蒼穹。
“禮成。”
朱由校再次回到具服殿,換常服。
走出具服殿時,朝陽已完全升起。
太廟的古柏在晨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飛檐上的琉璃瓦反射著金光。
整座廟宇籠罩在一片神圣的寧靜中。
然而這一次,祭祀結束,皇帝并沒有立即還宮。
“陛下,儀仗已備。”高攀龍上前奏報。
朱由校點點頭,卻沒有走向來時的金輅,而是轉向另一個方向。
“去大明門。”
高攀龍一怔,隨即明白過來。他躬身:“臣遵旨。”
儀仗重新列隊。
旗、仗、傘、扇……所有鹵簿轉向,向著皇城最南端的大明門行進。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轔轔聲響。他透過車窗,望向太廟漸漸遠去的輪廓。
祭祀結束了。
但真正的儀式,才剛剛開始。
大明門外,此時已是人海。
自寅時起,京城百姓便從棋盤街、江米巷、東江米巷匯聚。
商賈歇了鋪面,工匠停了活計,婦人牽著孩童,老叟拄著拐杖。
人群沉默著向皇城涌動,如百川歸海,卻無推搡喧嘩。
錦衣衛與五城兵馬司的兵卒只是沿街肅立,無人阻攔。
當第一縷晨光刺破云層時,大明門外的廣場、御道,已是黑壓壓望不到邊際的人潮。
他們在等。
等一個答案,等一個承諾,等一個關乎千里之外淮揚親友生死的決定。
辰時三刻,城樓鐘鼓齊鳴。
大明門沉重的朱漆大門緩緩開啟――不是全開,只是正中兩扇。
但門縫中透出的景象,已讓前排百姓屏息。
金甲武士如潮水分列,儀仗旗幡如林展開。
在九龍華蓋之下,一道赤紅身影出現在城門洞深處,正沿馬道緩步登城。
“陛下――駕到――”
禮官的高呼聲自城頭落下,如石子投入靜潭。
剎那寂靜。
然后,萬人如林傾倒。
最前排的十余名耆老率先跪地,他們須發皆白,皺紋如溝壑。
為首的青衫老者雙手高舉過頂,聲若洪鐘:
“天啟興,民得生――吾皇萬歲!”
那聲音蒼勁如古木,穿透晨霧。
話音未落,萬人應和如春雷炸響:
“免丁稅,糧滿甕!廢遼餉,衣不凍!改馬政,去民枷!”
聲浪自廣場中央炸開,向四面八方席卷。
東江米巷的工匠舉起滿是老繭的手,西江米巷的農人捧出懷中金黃麥穗。
棋盤街的商賈托起賬冊與銀元――那是新政四年,烙在每個人生活里的印記。
丁稅免了,家里多了一甕糧。
遼餉廢了,冬衣能絮新棉。
馬政改了,農戶不再動輒破產。
這些最樸實的改變,此刻化作最簡單的詞句,在京城上空碰撞、回響、匯聚成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