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師繹、袁世振。
“張師繹,袁世振。”皇帝的聲音不高,卻讓二人渾身一凜,再次垂首。
“本應早些召見你們,只是皇長子誕生,諸事繁雜,耽擱了。”
朱由校語氣平和,聽不出怪罪。
二人連忙道:“罪臣不敢!恭賀陛下喜得皇嗣,此乃江山之幸!”
朱由校擺了擺手,目光在二人臉上停留片刻,緩緩道:
“對于你們二人,朕心中……其實并無太多怪罪之意。”
這話出乎意料,讓張師繹和袁世振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鹽政積弊二百余年,早已是盤根錯節、糜爛透頂的泥潭。”
朱由校的聲音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淡然。
“你們身處其中,無論是為一縣父母,還是掌一方鹽運,首要之責是‘維穩’。
讓那套腐朽的制度還能勉強轉動,不至立刻崩塌,引發更大動蕩。
其中艱難,身不由己之處,朕并非不能體察。”
他話鋒隨即一轉,變得嚴肅:
“然,體察歸體察,罪責歸罪責。
若因體諒其難處便罔顧法度,則朝廷律法威嚴何在?新政公正何存?
你們有罪,這是事實。”
恩威并施,情理兼備。
張師繹和袁世振只覺心中五味雜陳,既感念皇帝的理解,又羞愧于自身的過失。
朱由校先看向張師繹:
“張師繹,你在江都知縣任上多年,對鹽務之熟悉,恐不下于轉運使司的某些堂官。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北洋鹽業公司,關系新鹽法成敗,宋應星另有重用,不宜長期在那里。
朕命你,年后赴天津,接任北洋鹽業公司經理一職,總攬生產、銷售諸事。
你還年輕,來日方長,暫且放下江都的過錯,用心當差,把新鹽之事辦好。
你的功勞苦勞,朕,看得見。”
“陛下……陛下!”張師繹聞,如遭雷擊,隨即巨大的感動與愧疚涌上心頭。
再也控制不住,眼淚奪眶而出,伏地痛哭失聲。
他本以為揚州案中的赦免,不過是朝廷為了迅速瓦解鹽商陣營、推行廢榷的權宜之計。
自己最好的結局不過是罷官歸鄉。
萬沒想到,皇帝非但理解他當時的處境,更對他的能力有所認可,予以重用。
這已不是簡單的寬恕,而是給予了洗刷前恥、重新建功立業的寶貴機會!
“臣……張師繹,叩謝陛下天恩!必當肝腦涂地,以報陛下!”
他哽咽著,重重叩首。
朱由校溫道:
“好了,平身吧。先回家去,安心過年。待正月開印,便赴任去吧。”
張師繹抹著淚,再三謝恩,才激動不已地退出大殿。
朱由校的目光隨后落在袁世振身上。
這位曾經的鹽政大佬,此刻顯得蒼老而頹唐。
“袁世振,你與張潑乃是同年。他如今在朝中擔綱大任,而你……”
朱由校輕輕搖頭:
“著實不該。你再看看比你資歷更老的儀真知縣姜志禮。
經歷被貶、鹽政漩渦,依然能守住本心,關鍵時刻挺身而出。這便是差距。”
袁世振羞愧無地,顫聲道:
“臣……臣有罪,臣辜負圣恩,害了揚州百姓,臣……”
“罷了。”朱由校打斷他的請罪之詞。
“你去朔方吧,洪承疇在那里做總督。
降你為朔方按察司僉事,分巡陰山道,品級是從五品。
離開揚州那攤淤泥,去塞外看看朝廷新辟的疆土,看看那里的新氣象。
也看看邊軍將士、新附百姓是如何在苦寒之地掙扎求存、建設家園的。
或許,能幫你洗洗眼睛,換換腦子。
不要再沉湎于過去那套因循守舊、與民爭利的思路上去了。”
從掌管天下最富庶鹽區的從三品大員,直降為偏遠新設之地的從五品分巡道。
這處罰不可謂不重,但比起揚州案中其他鹽官鹽商的下場,這已是法外開恩。
袁世振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同時又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既有對處罰的敬畏,也有對皇帝給予機會的感激,更有對未知邊地的茫然。
“臣……袁世振,領旨謝恩。必當洗心革面,盡責邊陲。”
他深深叩首。
待袁世振也退下,朱由校的目光轉向了吏部尚書孫居相,語氣鄭重:
“孫卿,今日處置張、袁二人,你也在場。
吏部考成,乃是懸在天下官員頭頂的明鏡與利劍,不可或缺。
然,這考成之法,亦不可淪為冰冷無情、催生‘懶政’、‘避事’的枷鎖。
對于敢于任事、勇于作為的官員,即便他們在探索中偶有失誤、施政或有不當。
只要其心為公,未違律法,未禍害百姓,朝廷便要給與理解、支持。
乃至適度的寬宥與保護。
像過去那般,動輒因‘施政不當’、‘有礙觀瞻’之類的模糊罪名。
便罷官、下獄、甚至抄家的風氣,必須停止!
否則,人人明哲保身,但求無過,誰還敢銳意進取,推行新政?”
孫居相肅然躬身:
“陛下圣訓,臣銘記于心。
吏部日后核定考成、評議官員,定當遵循陛下旨意。
既嚴明法度,亦體察實情,鼓勵作為,寬恕無心之失。”
“嗯。”朱由校滿意地點點頭。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始至終沉穩靜立、面容清癯的刑部郎中王之u身上。
這位在揚州案、南京案中展現出非凡刑律才能與堅貞品格的官員。
才是他今日最后要見的重點。
當時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以前在北京刑部,非常了解一個案子――廷擊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