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承宗代為解釋遼北事宜,語氣中帶著幾分贊賞與感慨:
“陛下明鑒,絕非加重賦稅。
李紫垣在奏報中,將其施政之法,總結得頗為簡單,甚至有些……另類。
其要訣,一以蔽之,竟是‘不管’。”
“不管?”朱由校眉頭微挑。
“正是,李紫垣到任后,除了遵照朝廷旨意,主持修筑幾座關鍵城池。
布設防疫關卡、修繕連通各處的官道,以及協調部分軍馬牧場之外。
對于境內牧民如何生活、如何生產,幾乎……撒手不管。”
孫承宗詳細說明:
“牧民想嘗試耕種的,官府便派人丈量荒地,登記田契。
發放耐寒的糧種,教授農事經驗。
愿意繼續放牧的,便劃定草場,明確四季輪牧規矩后,便任其自由。
官府不再像過去對待羈縻衛所那般,強征牛馬,攤派勞役。
牧民將多余的牛羊、皮毛、馬奶子,自由與內地商人、駐軍進行交易。
官府只做三件事:
提供干凈安全的集市場地,派駐書吏和當地旗長協助訂立公平契約、解決糾紛。
然后按朝廷新定的商稅稅率,收取交易稅。”
孫承宗最后總結道:
“據李紫垣所,此法施行后,牧民因交易便利。
手中畜產能換成急需的茶鹽布匹鐵器。
生活比過去被部落臺吉、官吏層層官制之時,反而好了許多。
他們手中有了錢,自然也愿意為更好的牧場、更便利的交易集市支付些許稅金。
這遼北歲入,大半便來源于此。”
“不管……不管……”朱由校輕聲重復了兩遍,眼中光芒越來越盛。
他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好一個‘不管’!好一個李紫垣!”
笑聲在謹身殿內回蕩,沖淡了之前的嚴肅。
幾位大臣有些訝異地看著難得如此開懷的皇帝。
朱由校笑罷,深思道:“此非‘無為’,實乃‘無不為’之上境!
百姓自有其生存智慧,牧民比任何官吏都更懂得如何養好牛羊。
如何在這片草原上活下去。
官府過去總想著‘管’,定下無數條條框框,征發無數勞役賦稅。
美其名曰‘教化’、‘管理’,實則多半是添亂、是盤剝。
李紫垣這是看到了根本――官府最好的管理,有時恰恰是少管、不管。
只做好該做的保障,清除掉阻礙交易的惡棍,定下公平的規則。
然后,讓百姓自己去創造、去交易、去富裕!”
他看向孫承宗,語氣肯定:
“內閣評議得對,李若星此舉,看似省心,實則需要極大的定力與智慧。
需頂住‘不作為’的質疑,更需對民生有真正的信任。
當賞,當表!孫部堂正月即行文天下。
將遼北治理成效,作為‘新政因地制宜’之范例,通報各省!”
“臣遵旨!”孫居相躬身領命。
“那徐可求呢?”朱由校又問。
孫居相答道:
“四川巡撫徐可求,于平定奢崇明之亂后赴任,妥善處理西南改土歸流之余波。
安撫土司,清理田地積案,推行新政穩妥有力。
使川地迅速恢復安定,政績亦為卓著,故評‘優’,賞績效銀兩千五百元。”
李若星、許可求所得績效數字,讓殿內的張師繹和袁世振暗自咋舌。
這每人所得已經抵得上一個知縣十年的正俸了!
孫居相繼續道:
“大部分考成合格之官員,即便最低從九品,亦可得績效銀百元左右。
大抵與其一年正俸相仿。
據核計,今年全國官員之養廉銀、績效賞銀兩項支出,共計約四百二十萬元。”
朱由校聽完,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神色,緩緩開口:
“孫卿辦得妥當。治國之道,首在選官、用官、待官。
朕有幾句不大中聽、卻是實實在在的道理――”
他的目光掃過殿中諸臣,聲音清晰而堅定:
“欲治國,先選賢能之官;欲富民,亦需先使為官者無后顧之憂,能安心任事。
乃至欲救民于水火,很多時候,也須得先‘救官’。
整肅吏治,使其能真正執行朝廷仁政。”
他略作停頓,看到幾位大臣若有所思,繼續道:
“朕知道,在座諸位,乃至天下多數官員,為官并非只為財貨。
然則,我大明兩京一十六省,人口萬萬,疆域萬里。
光靠紫禁城里這些人,可能治理得好嗎?不能。
靠的是遍布天下的兩萬余名各級官員。
這些官員,手中掌握著支配遠超其俸祿數十倍、百倍的資源、利益。
乃至生殺予奪之權。面對如此誘惑,天下又有幾人能始終如圣人般毫不動心?”
這番話,坦誠得近乎冷酷,直指官僚體系的根本矛盾與人性弱點。
孫承宗等人垂首靜聽。
“故而,高薪養廉,厚賞勵勤,絕非靡費,而是穩固根基的必要之策。”
朱由校總結道:
“明年,待海貿關稅歲入大致清晰。
官員的養廉銀與績效賞格,還需視情況酌情增加。
要讓他們明白,只要實心為朝廷辦事,為百姓謀利,朝廷絕不會虧待他們。
其所得,可保家族富足,可求青史留名。”
“臣等明白,謹遵圣訓!”孫承宗、畢自嚴、孫居相齊齊躬身應道。
這番話,既是為新政的“高薪”政策定調,也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的安心丸。
說完這些,朱由校的目光,終于轉向了今日覲見中,心情最為復雜的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