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鄭重的看著周王,條理清晰地說道:
“王叔不必過于憂心物力。
刑部最近會著手清理各地被非法侵占、挪用的原惠民藥局房屋、土地。
那些完全毀棄或無跡可尋的,以及被其他衙門占用的府縣。
優先從近年查抄的逆產中調撥補充。”
他略一停頓,屈指數道:
“天啟元年至今,大同鎮邊鎮走私案、偽楚王案、各地礦稅太監貪腐案。
揚州鹽商逆產,還有遼東建州偽汗宮及各建州貴族府邸……所抄沒的,可不止現銀。
晉商的鋪面宅院,江南鹽商的園林別業。
乃至關外的木材、皮貨作坊,其價值亦是不菲。
刑部會全力配合,優先滿足藥局重建所需。
以此為基礎,至少可解決大半州府一級藥局的房屋土地問題。
剩余確有困難的,再由戶部酌情撥款營建。
朕的意思是先確保每個州府,至少有一所像樣的‘惠民藥局’立起來。”
周王仔細聽著,眼中漸露光彩。
皇帝這不是空談仁政,而是實實在在的解決問題。
利用逆產惠及了民生,緩解國庫直接壓力,一舉數得。
他不由得點頭:“陛下思慮周詳,如此安排,根基可固。只是……”
他面上又現出難色,這次并非推諉,而是實實在在的疲憊。
“陛下,此乃涉及全國府縣的浩大工程,千頭萬緒,非一朝一夕之功。
臣……臣已年逾花甲,精力實大不如前,恐負陛下重托。
再者,即便房舍立起,這精通醫術、堪當重任的人手亦是極大難題。”
朱由校聞,這才仔細端詳起這位王叔。
比起泰昌元年他剛登基,宣召其入京主持太醫院的時候,著實清瘦蒼老了許多。
鬢邊白發如霜,眼角的皺紋深刻,雖目光依舊清亮有神。
但那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透露出這個老臣近年來的嘔心瀝血。
這幾年周王幫助他整肅太醫院、建醫學院。
尤其是主持處理鄖陽大疫,看似不如邊關戰事、新政改革那般驚心動魄。
但是其辛勞,不亞于任何一位內閣大學士。
一股歉意與體恤油然而生,朱由校溫聲道:
“是朕疏忽了。王叔這些年為國事殫精竭慮,功在千秋。
朕只見新政成效,卻未細察王叔辛勞至此,是朕之過也。”
周王連忙擺手起身,聲音有些發哽:“陛下折煞老臣了。
大明江山,是太祖高皇帝手提三尺劍,歷盡艱辛打下,又經列祖列宗苦心經營。
我等身為朱家子孫,享天下供奉,自當為國盡力,萬死亦不辭。
只是……只是恨自己年老力衰,恐耽誤陛下大事。”
帳內眾人聞,皆露肅然敬佩之色,朱由校心中更是感慨萬千。
若是天下藩王宗室,都能有周王這份覺悟與擔當,何愁大明不興?
他何至于要費盡心思,用各種手段去整肅、激勵那些沉湎享樂、侵吞民脂的宗親?
“王叔忠心為國,朕深知。”朱由校按下心中感慨,回到現實問題。
“王叔所提人手,確是關鍵。”他看向院正陳實功。
“陳院正,醫學院如今,有多少可用的‘醫生’?”
(醫生在明代是見習大夫)
陳實功面露難色,起身拱手,語氣沉重:
“回陛下,醫道雖是小道,然亦是精深學問,關乎人命,絕非一蹴而就。
臣等教學,縱然傾囊相授,一名學徒從入門到能獨立診治常見病癥。
至少需五載寒暑,且需大量臨證實踐。
去年應兵部之請,選派至各衛新軍的百名‘軍醫’。
已是抽調了學院中進度最快、最堪一用的學員。
彼等至軍中,也僅能處理些外傷急救、防治疫病,遠談不上合格坐堂大夫。
醫學院成立不過兩載有余,培養人手,實非易事。”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顧濟蘭,又補充道:
“況且,即便有了人手房舍,陛下所提‘喝滾水’、‘推廣產鉗’等事。
亦非單純醫術問題,民間積習已久,觀念牢固,喝生水、河水以為常事。
婦人生產,視為污穢晦氣之事,多交由穩婆憑經驗處置。
外人難入產房,新式器械更恐被視為‘異物’、‘妖器’,難以推行。
不少地方甚至還用草木灰敷到傷口,至產婦發熱而死。
此非醫道能解,乃禮教風俗之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