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實功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方才因專利、逆產撥付而升騰起的些許熱度上。
帳內氣氛復又凝重。
是啊,技術可以革新,制度可以重建。
但深植于人心的觀念與習俗,往往是最頑固的堡壘。
恰在此時,帳外秋風猛地一陣呼嘯,卷起帳簾,寒意侵入。
一直留意皇帝氣色的張介賓忍不住輕聲提醒:
“陛下,秋風凜冽,時辰不早,您該回宮歇息了。”
朱由校確實感到一絲寒意襲來,但他擺了擺手,示意無妨。
他沒有立刻回應陳實功提出的難題,而是再次看向周王,語速稍稍加快:
“王叔年事已高,不宜再過度操勞具。
這樣,即刻傳旨,讓周世子即刻進京。
此后,全國惠民藥局整頓重建之總綱,仍由王叔掌舵,把握方向。
具體施行、協調各部、巡查地方等繁瑣事務,交由世子辦理。
王叔從旁指點即可。”
周王聞,眼中露出感激與如釋重負之色。
這安排既是給周藩的恩典,也切實減輕了他的負擔。
朱由校目光一轉,掃向太醫院院使畢藎臣和右院判俞堯日:
“其次,此次重建惠民藥局,絕不可再延續洪武、永樂年間的方式。
走那完全由官府包辦、不計成本、難以為繼的舊路。
所有藥局之房產、地產,所有權歸屬朝廷,不得變賣。
但經營方式,需革新,由太醫院牽頭,制定統一診費、藥價上限及管制章程。
而后向民間誠商招標經營,以五年為期。
中標者須嚴格按章程行事,若發現有擅自抬高價格、以次充好、欺壓病患等。
太醫院有權立即廢止其經營權,并追究其罪責。”
他略一停頓,強調道:
“然,為防商人唯利是圖、罔顧貧者,亦為保持朝廷對此事的掌控與示范。
所有藥局中,暫定三成由太醫院直接選派官醫經營,盈虧由朝廷負責。
待藥局管理成熟,朝廷自會為此專門立法,使其有法可依,長治久安。”
“再次,醫學院培養,照常進行,這是長遠根本。
但眼下藥局初建,可用‘唯才是舉’之策,廣募民間有一技之長的醫者。
乃至經驗豐富的穩婆都可以。
喝滾水以防病、產鉗以助產,這些事情本身所需醫學深奧理論并不多。
關鍵在于規范操作與大力推行。
可先對他們進行短期集中培訓,考核通過,即可在藥局中擔任相應職司。
給予朝廷認可的醫士身份。”
最后,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聲音也提高了幾分。
“至于各府縣具體執行、監督錢糧物料、防止營建貪墨等事――”
他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
“讓各地的宗室動起來!
郡王、至輔國將軍、奉國將軍等,凡愿為朝廷效力的。
皆可參與其中,或督造房屋,或協理文牘。
辦差期間,一律不得使用宗室儀仗,視同普通吏員。
宗人府再召集一批沒有爵位的宗室子弟,交信王管理,監督藥局貪腐。”
此一出,帳內幾乎所有人一怔:信王?
朱由校沒有解釋,朱由檢那個猜忌的性子……
查貪腐、干質檢正好合適,身份也足夠尊貴,鎮得住場子。
他站起身,再回答那個關于禮教、傳統的難題。
語氣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近乎于漠然的嘲諷:
“陳院正所慮禮教風俗之困,朕知曉。
喝滾水,就說能防傷寒霍亂;用產鉗,就說能救母子性命。
道理講清楚,示范做明白。若還有愚夫愚婦因循守舊,頑固不信……”
“那就不必解釋了,就說是朕的旨意。”
朱由校心道:傳統、禮教?
在一個能預天災、取消丁稅、鹽榷,惠及百姓的天子面前,什么也不是。
“照此去辦吧。”
說完,他不再多,轉身向帳外走去。
王承恩連忙上前攙扶,張介賓等人緊隨其后。
周王朱肅溱領著帳內眾人,深深躬身:“臣等……領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