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鷹臺帳內一時寂靜,眾人都在消化這前所未聞的概念。
顧濟蘭本人更是愕然,她行醫濟世。
家學淵源雖也看重獨門技藝,卻從未想過以此牟利,更遑論受朝廷律法保護其“利”。
朱由校觀察著眾人神色,話鋒又是一轉:
“然而,此產鉗關乎大明百姓繁衍生息。
據戶部初步統計,我大明每年因難產而殞命的婦人,不下千數,此乃人間至痛。
故朕思之,此物當盡快推廣天下,使更多郎中掌握,挽救性命。
因此,朕決定,由內帑撥出一萬銀元,一次性買斷顧教授此項專利權。
此后,工部可依此圖紙規范制作,分發各州府醫學院及官辦醫署。
并廣傳其法,顧教授,你以為如何?”
一萬銀元!這數額讓在場許多人都暗吸一口涼氣。
顧濟蘭更是震驚,立刻起身,辭懇切地推拒:
“陛下!萬萬不可!此物本就源自陛下圣思,臣女能參與其中,已是殊榮。
將此物獻與朝廷、惠澤百姓,乃是臣女本分,豈敢再受如此重賞?
陛下厚恩,臣女心領,然這銀元,臣女斷不敢受!”
她態度堅決,帶著這個儒學社會典型的道德自覺――重義輕利。
以重義為標榜,以利為恥。
儒家教育出來的“君子”,即使要利,也是很含蓄,何況當著皇帝呢。
朱由校看著眼前這位年輕女醫臉上真誠的惶恐與堅持,心中感慨。
他理解這種情懷的可貴,卻更痛恨那套將“道德”無限拔高至滅人欲。
進而扼殺創造與公平的儒學之糟粕。
海瑞清貧至無以葬母,楊漣兩袖清風,以圣人之道為準則,被同僚孤立。
他們的品德固然令人敬仰,但難道要求天下人都必須如此才能當官?
那這朝廷大部分人不配當官。
若創新者不能從其創新中獲得應有的、體面的回報。
僅靠自身道德、愛國口號驅動,這世間的進步又能持續多久、惠及多廣?
他輕輕抬手,示意顧濟蘭不必激動。
目光掃過帳內所有醫者,再次開口,這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顧教授高義,朕心甚慰,無私奉獻,乃是個人品德之巔。
如顧教授,如在座諸位潛心醫術、救濟蒼生,皆可謂品行高潔。”
他話鋒微頓,語氣轉而深沉:
“然,朕想問諸位一句:
天下之人,是否皆能如顧教授、如諸位這般,不慕名利,唯以濟世為念?”
無人敢答。帳內只有秋風掠過帳角的微響和火盆中炭火的噼啪聲。
“朕以為,不能,亦不必強求。”朱由校自問自答。
“人生于世,追求溫飽,向往安定。
乃至希冀功成名就、光耀門楣,此乃人之常情,無可厚非。
朝廷要做的,不是用一套圣人的標準去要求天下人,而是建立一套公正的規則。
讓那些有益于國家、有利于百姓的‘常人之欲’。
無論是才智、技藝還是辛勞――都能得到應有的回報與尊重。”
他看向顧濟蘭,眼神懇切:
“所以,這專利使用之費,朝廷必須給。
這是律法,是規則,是對你才智與心血的基本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