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徽趕往南京的當日,揚州府衙,后堂。
南直隸提刑按察使司淮揚道僉事岳駿聲端坐在客位上,面色沉肅。
他年約四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茍。
此刻正用那雙細長的眼睛打量著端坐主位的知府劉鐸。
堂內除了他帶來的一個書吏,只有劉鐸與揚州通判張錚,氣氛凝滯。
“劉府臺,”岳駿聲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上憲威儀。
“本官奉憲命復核江都倉糧案,調閱相關卷宗。
貴府推官王徽,及府衙捕役首領朱壽昶,近日均不在衙署當值。
未知二人現往何處,所司何事?”
劉鐸面色平靜,略一拱手:
“回岳僉憲,儀真縣日前呈文,稱該縣稽查私鹽案,有緊要關節需府衙協查。
下官依制,委派推官王徽前往儀真,會同姜知縣辦理。
捕頭朱壽昶隨行協理,護衛公文,兼作向導。”
“儀真?”岳駿聲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震動,面上卻分毫不顯,只淡淡道:
“原是如此。既是公務,自當辦理。”他頓了頓,話鋒微轉。
“江都倉糧案發于貴府治下,劉府臺眼下需停職待參,此案涉兩縣關聯,非同小可。
本官以為,當由按察使司直接接管,以便徹查。
請劉府臺即行文書,召王推官速返江都,將一應查勘所得,盡數移交本官衙門。”
這番話冠冕堂皇,完全在岳駿聲職權范圍之內。
按察使司分巡道有權提調所轄府縣刑名案件,尤其涉及官員待參、跨縣關聯的要案。
劉鐸并無異色,坦然點頭:
“僉憲所甚是。本府即刻行文,命王徽返江都稟報。”
他喚來書吏,當場擬就公文,用了知府印信,交由岳駿聲帶來的書吏帶走。
岳駿聲得了文書,也不多留,略一拱手便起身離去。
他走得平穩,可出了府衙大門,那平穩的腳步卻明顯加快了幾分。
揚州城西,瘦西湖畔,影園。
此處乃鄭家的別業,此時尚未完工,但是亭臺精巧,花木蔥蘢的輪廓已現。
此刻園中最深處的水閣里,卻聚著幾位神色凝重的客人。
岳駿聲匆匆入園,自有青衣小廝無聲引路。
穿過幾重月洞門,來到一處臨水敞軒。軒內已坐了數人:
首座是一位身著七品補子官袍的中年官員,面皮白凈,神態矜持。
正是現任兩淮巡鹽御史崔呈秀。
其下首,依次坐著四位衣著華貴、氣度不凡的商人。
汪家當主汪文燦、鄭家的鄭元化、程家的程量入、洪家的洪維屏。
這四人,便是揚州鹽商中頂頂有名的“四大家”主事之人。
見岳駿聲進來,崔呈秀只微微頷首,四位鹽商則起身拱手。
岳駿聲也無心客套,尋了個空位坐下,沉聲道:
“有件事,怕是不妙。王徽,去了儀真。”
“儀真?”鄭元化眉頭緊鎖,率先出聲,“劉鐸這是……迂回?”
汪文燦捻著腕上一串沉香木念珠,緩緩道:
“倒是小覷了這位劉府尊,江都的路被倉糧案堵死,他便繞道儀真。
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鄭元化煩躁地扯了扯領口:
“儀真那個姜志禮,軟硬不吃!更麻煩的是,吳家那小子還押在他手里!”
崔呈秀聞,端起手邊的雨前龍井,輕呷一口,這才不緊不慢道:
“鄭東家稍安。姜志禮雖不賣本官面子,可吳家少爺不過是個縱馬傷人的小過。
按律,杖二十、罰銀、羈押月余已是頂格。他還能關多久?難不成關一輩子?”
他語氣平淡,帶著官員特有的那種居高臨下的從容,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汪文燦卻搖頭,面色凝重:
“崔御史,此事怕沒那么簡單。劉鐸既派王徽過去,定是姜志禮握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