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制,凡涉命案、大案,府衙可提調復審,亦可另派干員協查。您是否……”
劉鐸沒有立刻回答。他走至窗邊,望向衙門外街市。
七月的揚州,運河上千帆競發,碼頭上鹽包堆積如山,街巷間酒樓茶肆喧囂不絕。
這是天下最富庶的城池之一,也是暗流最洶涌的是非之地。
兩淮鹽稅,占全國鹽稅之半。
鹽運使司、鹽課提舉司、巡鹽御史衙門……一個個皆是龐然巨物。
鹽商們更非尋常商賈,揚州汪、吳、江、馬諸家,哪一個不是累世巨富、手眼通天?
他們捐輸助餉、結交權貴,子弟多有功名,府中清客幕僚不乏致仕官員。
莫說知縣,便是他這四品知府,在這些勢力面前也需步步謹慎。
更莫說那位巡鹽御史。雖只七品,卻代天子巡狩,專司監察鹽政,奏章可直達天聽。
現任兩淮巡鹽御史崔呈秀,到任雖只半年,已與鹽商往來密切,官場風評頗為微妙。
王徽見劉鐸久未語,以為他心有顧慮,輕聲道:
“府尊,鹽政牽一發而動全身。若真要深查,恐……”
“恐什么?”劉鐸倏然轉身,目光如電。
“恐得罪鹽衙?恐開罪鹽商?還是恐惹惱那位崔御史?”
他走回案前,一掌按在那兩封公文上,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
“良甫,你可知揚州鹽政之弊,積重到什么地步?
朝廷定額每年兩淮該出鹽引一百四十萬,可實際能收上來的課稅,連七成都不足!
余下三成,去了何處?是灶戶逃鹽?是鹽梟私販?還是……”
他冷笑一聲,“被層層蛀空了?”
王徽屏息聽著。這些他在刑部時略有耳聞,但親耳聽地方官說出,仍是心驚。
“鹽工苦,灶戶窮,鹽商富,鹽官肥?!眲㈣I一字一頓。
“這十二個字,便是揚州鹽政現狀!
那兩個死去的鹽工,一人一月工錢不過一塊,一百枚銀元,他們不吃不喝要做八年!
他們既然敢偷鹽商一百銀元,為何不逃,反在棚戶內‘分贓互毆’?”
他越說越激動:“還有儀真失蹤的證人!姜志禮在查私鹽,證人就沒了。
江都死了鹽工,張師繹就急著結案。天底下有這么巧的事?”
王徽肅然起身:“府尊的意思是……”
“不是我的意思,是證據的意思!”劉鐸從案頭抽出一份舊卷宗。
“這是三年來揚州府涉及鹽務的命案、糾紛記錄。
良甫,你細看――凡涉及私鹽、鹽課、鹽工討薪的案子。
要么證人翻供,要么證據‘遺失’,最后大多不了了之。”
王徽接過翻看,越看越是心驚。卷宗所載十余起案子,竟無一樁最終查明實情。
“鹽政這塊膿瘡,是該擠一擠了。”劉鐸重新坐下,提起筆,語氣平靜下來。
“陛下在漠南橫掃千軍,在南京整肅綱紀,為的是什么?
是要再造一個清明剛健的大明!朝廷在上頭破舊立新,我等在地方豈能尸位素餐?”
他鋪開紙筆,開始書寫公文:
“揚州府牒江都、儀真二縣:
鹽工命案、證人失蹤二事,疑點頗多,牽連甚廣。
著即日起,由府衙推官王徽主理,提調兩案全數卷宗、人證、物證,重行勘驗。
江都、儀真二縣需全力協查,不得延誤。此牒?!?
寫罷,蓋上知府大印,那方沉甸甸的銅印落在紙上,鏗然有聲。
劉鐸將公文遞給王徽,目光炯炯:
“良甫,你是新科進士,天子門生,又在刑部受過顧部堂親自點撥。
此案交予你,便是要借你一雙沒被揚州渾水浸過的清明眼,看穿這迷局。”
王徽雙手接過公文,只覺重若千鈞。他深吸一口氣,躬身道:
“下官必竭盡全力,查明真相?!?
“好?!眲㈣I起身,拍了拍王徽肩頭,似感慨似囑托。
“記住,你我不是在與一兩個鹽商斗,是在與百年積弊斗。
此路艱險,但既食君祿,便當為民請命、為國除弊。”
他望向窗外揚州城盛夏的天光,最后看了一眼剛才的家書,決然道:
“兩淮鹽政這塊鐵幕,就讓劉某來做第一個掀簾子的人。
我倒要看看,這揚州的水,究竟有多深?!盻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