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南星提起那支飽蘸濃墨的狼毫筆,略一沉吟,便筆走龍蛇,文思如泉涌。
他要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用他最擅長的清議,徹底粉碎這些不自量力的輿論攻勢!
很快,幾篇雄文,首先在南京國子監的學子中流傳開來。
一篇題為《正國本疏》的文章,以詳實的數據,猛烈駁斥了“窮兵黷武”、“國庫空虛”的謊。
文章詳細列舉了平定漠南后,北疆常備兵馬由二十五萬減至十三萬。
每年節約軍費超過五十萬兩的事實;
又說明因稅制改革、商稅增收,國庫歲入不減反增,何來加賦之說?
仆在京之時陛下就曾在謹身殿:欲收回南京鎮守太監,礦稅何來?
另一篇《辟謠論》更是筆鋒犀利:
“仆現任都察院右都御史、南直隸總督,尚且未聞朝廷有清丈田畝之議!
爾等市井小兒,消息竟比本院更確鑿乎?”
文章繼而直:即便朝廷日后為厘清隱田,均衡賦稅,行清丈之事。
其意在‘損富益貧’,使稅賦公平,而非加賦于小民!
至于商稅,新制之下,去其苛雜,明其額度。
惠及者是誠信商戶,受損者唯奸猾偷漏之徒耳!
而最為尖銳、最具殺傷力的,是那篇《問勛貴蠹國書》。
文章以排山倒海般的氣勢,連珠炮似的發問,字字誅心:
“爾等勛貴,世受國恩,執掌南京兵權數十載,歲糜國庫百萬餉銀,四百萬石糧秣!
然,所養之兵何在,十二萬京營額兵,今存者幾何?一萬五千否?
一萬八千水師,能戰者幾人?二千否?”
“營伍空懸,器械朽爛,爾等錦衣玉食,擁美姬,宿娼寮。
可曾有一絲一毫愧對太祖高皇帝?可曾有一時一刻念及邊防將士浴血?”
“倘北虜鐵騎未曾覆滅,假道蒙古,南下叩關!
試問,是靠爾等吟風弄月的詩書退敵?還是靠那紙糊的空營、生銹的刀槍保境安民?”
“爾等蠹蟲,食君之祿,敗君之事,今日鎖拿問罪,乃天理昭彰,有何冤屈?
有何顏面煽惑輿情,妄圖裹挾民意對抗王法?!”
這幾篇文章,如同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刺穿了流的虛偽外殼。
尤其是《問勛貴蠹國書》。
以其無可辯駁的事實和磅礴的怒氣,將勛貴們釘死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
趙南星,“東林三君”之一,在江南士林擁有著巨大的聲望和號召力。
他的親自下場,迅速爭取到了南京國子監絕大多數監生。
以及眾多在野清議領袖、正直士紳的支持。
原本被流攪得有些渾濁的輿論水面,仿佛被投入了明礬,迅速變得清晰起來。
同情勛貴的聲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對蠹國勛貴的口誅筆伐和對朝廷整頓舉措的理解與支持。
都查院的趙南星聽著御史匯報輿論風向的逆轉,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帶著一絲傲然與不屑,低語道:
“清議?哼,我東林,才是玩這個的祖宗!”
南京城的天空,經過一番輿論的激蕩,似乎變得更加明朗了些。
然而這次整肅,真正的硬骨頭,才剛剛開始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