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教場營。
本該殺聲震天、旌旗招展的京營大校場,此刻卻彌漫著一股頹敗與惶恐的氣息。
熊廷弼一身緋袍,在親兵護衛下,面色鐵青地巡視著。
映入眼簾的,是稀稀拉拉、面帶菜色的軍卒。
其中不乏鬢發斑白的老者與身形尚未長成的半大孩子。
營房破敗,校場上雜草叢生。
武庫隨意堆放在一旁的刀槍盔甲,大多銹跡斑斑,甚至有些槍桿都已朽爛。
空氣中混雜著汗臭、霉味和一種難以喻的絕望。
初步點驗的結果更是觸目驚心:
尚存的一萬五千人,經過初步篩選,能符合新軍基本標準的,竟不足五千。
需被汰撤者,超過萬人!
消息傳出,整個京營如同炸開了鍋。
被劃入汰撤名單的軍戶們,長久以來賴以生存。
哪怕是茍延殘喘的飯碗即將被砸碎,恐慌與憤怒迅速蔓延。
他們聚集在營門外,人越聚越多,群情激憤,嘈雜的聲浪幾乎要掀翻營寨:
“當了半輩子兵,除了扛槍,根本不會別的營生。
現在說裁就裁,讓我們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嗎?”
“憑什么!我們祖祖輩輩都是軍籍,憑什么現在就不要我們了!”
“朝廷這是卸磨殺驢!漠南打完了,用不著我們了,就想一腳踢開!”
隱藏在人群中的勛貴余黨、昔日靠著喝兵血中飽私囊的中下層軍官,趁機煽風點火:
“沒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朝廷哪會管我們這些人的死活!”
甚至有人煽動南北對立:
“他們從北邊來,就是要奪了我們江南人的飯碗!跟他們拼了!”
騷動愈演愈烈,人群開始向前擁擠,局面眼看就要失控。
熊廷弼在一隊精銳親兵的護衛下,大步登上營門處臨時搭建的木臺。
他目光如電,掃過下方黑壓壓、情緒激動的人群。
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寒光一閃,厲聲喝道:
“肅靜!”
這一聲如同驚雷,帶著久經沙場的煞氣,竟暫時壓住了現場的喧囂。
“聚眾鬧事,沖擊軍營,挾持上官,此乃謀逆大罪!”
熊廷弼聲音冰冷,字字如刀:
“本官熊廷弼,奉天子明詔,整肅南京京營!
王命在身,法度在前,豈容爾等在此放肆!再有鼓噪前沖者,立斬不赦!”
他帶來的北疆第六十二衛悍卒,“唰”地一聲,齊齊端起燧發槍。
一股森然的殺氣彌漫開來,讓前排躁動的人群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見震懾住場面,熊廷弼語氣稍緩,但依舊威嚴。
他借鑒了李邦華當初整肅北京京營的成功經驗,朗聲宣布三條:
“其一,免罪令!今日之前,凡被脅從聚眾,自身無大奸大惡者。
只要此刻主動散去,配合整肅,以往過錯,概往不咎!”
“其二,遴選令!此番整肅,非為一刀切。
無論爾等原籍何處,出身如何,稍后皆可參加重新考核!
凡騎射、技擊、體力有一技之長,或考核優異者,仍可補入新編之軍!
一旦入選,餉銀、糧秣,皆按北疆新軍標準發放,絕無克扣!”
“其三,申訴通道!總督衙門已設立臨時軍務司,專司受理爾等陳情!
有何難處,皆可依法呈報,不得再行聚眾鬧事之舉!”
這三條宣布出來,尤其是“遴選令”中提到的“按北疆新軍標準發放”。
讓騷動的人群出現了明顯的分化,新軍的待遇,他們或多或少聽過傳聞。
那可是實打實的每月一塊半亮晃晃的銀元,還有足額的糧食!
比起他們現在這被層層克扣后幾乎等于沒有的軍餉,簡直是天壤之別。
許多原本只是為求活路而鬧事的普通軍戶,心思活絡了起來,躁動暫時平息了不少。
然而,那最核心的問題――數以萬計被裁撤人員的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