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大肆搜捕南京勛貴,如同在平靜了太久的南京城投下了一塊巨石。
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每一個角落。
往日里笙歌不絕的秦淮河畔,絲竹聲里似乎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茶樓酒肆之中,人們交頭接耳,聲音壓得極低。
眼神里充滿了驚疑、揣測,還有一絲莫名的恐慌。
“聽說了嗎?魏國公府、誠意伯府的人都被抓了!錦衣衛直接進去拿的人!”
“何止!浦子口、大小教場營,全換了北邊來的兵,那殺氣……嘖嘖。”
“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朝廷意欲何為啊?”
各級官吏更是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與幾位勛貴有著千絲萬縷聯系。
或曾收受過好處、行過方便的官員,更是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終日寢食難安。
生怕下一刻東廠番子或錦衣衛就找上門來。
然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魏國公、誠意伯等家族盤踞南京乃至南直隸百余年,姻親故舊遍布朝野上下。
門生故吏充斥各級衙門,形成的利益網絡龐大而堅韌。
驟然失去頂梁柱和滔天富貴,這些親族、余黨豈會甘心?
短暫的驚恐過后,反擊開始了。
他們不敢明火執仗地對抗手握圣旨和兵權的趙南星、熊廷弼。
卻可以利用他們最擅長的方式――操縱輿論,來攪動渾水,試圖挽回敗局。
數日之內,種種精心炮制的流,開始在南京城乃至更廣闊的江南地區彌漫開來:
“朝廷在漠南打的那幾仗,看著風光,實則早已掏空了國庫!
聽說,加賦的旨意已經在路上了!
這遼餉是免了,可新的‘漠餉’、‘邊餉’轉眼就到!”
“什么新軍制?分明是窮兵黷武!
武夫當國,只知道打打殺殺,長此以往,禮樂崩壞,國將不國啊!”
“你們等著瞧吧,下一步,朝廷就是要清丈田畝了!
效仿那張居正舊事,奪民之產,充實軍費,還會派礦稅太監來江南的。
到時候,家家戶戶那點田產、商鋪,還能保得住嗎?
那些閹宦的手段你們都沒忘吧?祖墳都保不住!”
這些流,精準地抓住了江南士紳、百姓最敏感的神經――賦稅和田畝。
部分原本對勛貴貪腐并無好感,甚至對朝廷新政抱有期待的中立士子、鄉紳。
在這些之鑿鑿的謠煽動下,也開始動搖。
轉而同情起那些被鎖拿的“可憐”勛貴。
私下里開始質疑朝廷此番整頓是否過于酷烈,是否矯枉過正。
南京都查院內幾個監察御史急匆匆地趕來稟報,面帶憂色:
“制臺,外面流蜚語甚囂塵上,輿情對我等頗為不利啊!
長此以往,恐生民變,或使清查之事受阻,更耽誤夏收啊。”
然而,坐在太師椅上的趙南星,卻正悠然捧著一盞清茶,細細品味。
聽完幕僚焦急的匯報,他那布滿皺紋的臉上非但沒有絲毫緊張。
反而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他將茶盞輕輕放下,嗤笑道:
“蚍蜉撼樹,徒惹人笑耳!”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書案前,幕僚連忙鋪開宣紙,研墨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