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黎明至日間。
增援東路的兵馬派出后,赫圖阿拉在一種緊張的等待氛圍中度過了一上午。
東路回報,曹文詔軍到達鴉鶻關,并無立即出兵的跡象,但軍容極盛,不像佯動。
這使得努爾哈赤愈發謹慎,不斷下令各路哨探擴大偵查范圍。
午后,陽光炙熱,努爾哈赤在校場檢閱兵馬,意圖穩定軍心,但眉宇間的陰霾始終未散。
皇太極侍立一旁,低聲道:“汗阿瑪,仍在憂慮朱燮元之計?”
努爾哈赤緩緩道:
“朱燮元用兵,似正似奇。這次曹文詔擺出的是堂堂正正之師,這反而讓本汗不安。
他若真欲東進,為何選此時機?
他的主力未至,他哪來的底氣兩線作戰?若不是東進,那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劃動:
“西面的沈陽方向毫無動靜,北面的鐵嶺、開原有德格類鎮守,范河城寨堅固……難道他的目標是……”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東南方向――群山環繞之處。
“牛毛寨!”皇太極幾乎同時脫口而出。
牛毛寨并非大型城關,而是后金設置在撫順關外山區的一個重要囤糧基地,位置相對隱蔽。
但是朝鮮劫掠的糧食在那里,若此處有失,不僅前線軍需吃緊,更會震動軍心。
“立刻派快馬前往牛毛寨,令守將倍加警惕,加派巡邏!再探撫順關明軍動向!”
努爾哈赤急令。他心中警鈴大作,若明軍真正目標是焚他糧草,亂他后方,這一招可謂狠毒!
然而,命令剛發出不久,夕陽尚未完全西沉,壞消息便以最猛烈的方式傳來了。
七月初九,夜。
一騎渾身浴血、盔甲歪斜的斥候摔倒在努爾哈赤宮門前,聲音凄厲:
“汗王!禍事!牛毛寨昨夜遭明軍突襲!”
努爾哈赤心臟猛地一縮,厲聲問:“何人領軍?多少兵馬?”
“火光沖天,殺聲四起,看不真切!但絕非大隊人馬。
他們輕裝簡從,但是火器異常犀利,換彈極快,像是從寬甸那邊過來的!
領頭將領旗號似是‘王’字!”
“王廷臣!寬甸守軍!”皇太極倒吸一口涼氣:“他們竟敢穿越險峻山道,長途奔襲!”
那斥候繼續哭訴:“他們行動極快,目標明確,直奔糧倉縱火!
我軍措手不及,營地大亂!他們放了火就走,絕不戀戰,糧草大半被焚啊汗王!”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那斥候粗重的喘息和嗚咽聲。
努爾哈赤身軀晃了一晃,被皇太極及時扶住。
好一個朱燮元!
先用計讓濟爾哈郎敗亡,再用曹文詔大張旗鼓的東進吸引他的注意力和兵力。
待他以為看破聲東擊西,將疑慮轉向他處,并剛剛開始警惕牛毛寨時,明軍就給出致命一擊。
派一支不起眼的軍隊,憑借對地形的熟悉和火器之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執行完畢了!
這一切計算得如此精準,時間拿捏得如此歹毒!
“朱―燮―元!”努爾哈赤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聲音冰冷徹骨,蘊含著無盡的殺意。
他自起兵以來,罕逢如此詭詐難纏的對手。
這種被對手完全算計、牽著鼻子走的感覺,讓他想起了李成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