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許多冤冤相報,溯到源頭,根本理不出是誰的錯。高太后不喜歡丈夫和其他女人生出來的兒子,對年幼的昭孝帝不聞不問,昭孝帝童年不幸,遷怒于孟皇后和趙沉茜,而趙沉茜又反過來加害昭孝帝及劉婕妤,等再過十八年,仇恨的種子勢必會在幼帝心中復蘇,開始新一輪的傾軋。
循環(huán)往復,源源不絕,掐斷了這個苗頭,又會長出新的枝節(jié),催生出新的斗爭。明明最開始,大家都只想讓自己在意的人,活得好些。
趙沉茜沉默良久,問:“那您覺得我母親這一生,位及太后,恩榮加身,卻一輩子被一個不愛她的男人困住,是福還是禍呢?”
高太后說:“是福是禍,得問她自己?;橐龆?,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婚姻,得了一頭,就總要放棄另一頭?!?
“那您覺得我呢?”趙沉茜問,“我和容沖訂婚,究竟是福是禍?”
高太后挑眉:“福禍從何說起?”
趙沉茜苦笑:“禍自然是我?guī)淼?,只要他娶了我,無論愿不愿意,總會陷入沒完沒了的宮廷斗爭。若我不告訴他,讓容家置身事外,不明所以,會被當權(quán)者當替罪羊;若我將他扯入其中,容家因為我的選擇被迫站隊,此后烈火烹油,一舉一動都被無限放大,又豈是好事?至于?!?
趙沉茜愣了一下,一時還想不起來,容沖娶了她有什么好處。
高太后輕輕笑了,說:“哀家還是剛才那句話,福也好,禍也罷,得看當事人怎么說。你一口氣列了那么多壞處,為何不問問,容三郎是怎么想的?”
趙沉茜有些意外,她明明記得高太后對她和容沖的婚事并不贊同,為何今日反倒替容沖說話?趙沉茜問:“我以為您會告訴我,容家功高震主,齊大非偶,不如從一開始就選擇對自己有利的夫家?!?
“若你沒有喜歡的人,這自然是個明智決定,若你已心有所屬,跟著自己的心就是了。其余事,走一步看一步?!?
趙沉茜簡直不敢想象,會從高太后嘴里聽到“走一步看一步”。她不可思議道:“但是,您明明說過,謀定而后動,一個政客最忌諱頭痛治頭,足痛治足,沒有通盤計劃,只顧當下。”
“政客是如此,但人皆有七情六欲,誰能永遠理智冷靜?”高太后說,“成為一個好政客之前,要先做好人。如果連自己的感情都周全不了,如何能體察千千萬萬百姓的感情,又如何能順應民心,因勢利導?!?
趙沉茜嘆了口氣,莫名有些頹喪:“您是不是覺得我太軟弱了?我總是學不到您的周密沉穩(wěn),什么都想要,什么都做不好。沒有您指點,我做錯了許多事?!?
高太后失笑,說:“你說哀家穩(wěn)重,殊不知哀家在你這個年紀,只管快意情仇,渾然不顧后果。不摔跤,學不會走路,別怕犯錯,不經(jīng)歷一遍錯的,你不知道什么才是對?;橐鋈绱?,朝政,亦如此?!?
“真的嗎?”趙沉茜懷疑,“一敗涂地后,真的還能重來嗎?就算重新再來,會不會又重蹈覆轍?若一人做事一人當也就罷了,我怕牽連他人,殆害無窮。”
“誰都想選擇正確的路,但天底下的事,不掙扎到最后,誰知道是對是錯呢?”高太后靠在榻上,緩緩閉上眼,說,“西楚霸王兵敗烏江,有人說江東子弟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有人說百戰(zhàn)疲勞壯士哀,中原一敗勢難回。看看,什么都不做,就會任人涂抹評說。他究竟是英雄還是懦夫,是天亡楚還是人定勝天,唯有他自己親自從烏江走一趟,才可得知?!?
趙沉茜辭別高太后后就一直沉默不語,程然提著燈送趙沉茜出門,道:“殿下小心臺階。”
趙沉茜回神,從程然手中拿走宮燈,說:“你回去照顧太后罷,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程然猶豫,和趙沉茜對視片刻,笑道:“奴婢遵命。天黑人少,路不好走,殿下多加小心?!?
趙沉茜淡淡點頭,她提著燈走了幾步,身形頓住,緩緩回頭。程然還在門口守著,見狀問:“殿下,可是遺漏了什么東西?”
“算是吧。”趙沉茜望著她,問,“如果有一天,你去外地清田,突然得知京中巨變,派你清田的人失蹤了,只留下你成為眾矢之的。你會怎么辦?”
這可真是一個不同尋常的問題,程然試著想了想,道:“我一介宮女,無名無姓,無家無族,若有人肯將清田這樣的事交給我,君以國士待我,我必國士報之。只要我沒死,自然會去尋我的主上?!?
“可是她失蹤了,再無音信,極有可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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