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沉茜輕輕嘆了口氣,神情溫柔寧和,下手的動作卻毫不留情,刀尖深深刺入他心口:“如果你真的是他,你就不會問這樣的問題。世界上有太多事,比情愛重要了。”
這個世界極盡真實,就像一場浩大的白日夢,一切遺憾都在這場夢中得以糾正,功德圓滿。哪怕趙沉茜早有防范,剛被拖入夢中時還是失去了意識,很長一段時間里,她都以為自己是十五歲的趙沉茜,成功幫助母親避開了媚術陷害,生來就內心強大,冷靜理智,不需要父愛,卻能經營好和未婚夫的感情,未卜先知一樣每次都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但是,當容沖從鄭女史身上搜出一枚紙銅錢時,她的腦子里突然多出一道聲音,強烈而堅定地吶喊,不是的,不是一枚銅錢,是足足三枚。
這三枚銅錢上沾染的鮮血,沉重到讓她在夢中抹殺掉那些苦難,都覺得罪惡。她之所以沒立即脫離,就是想看看,鏡像世界接下來會怎么走。
一切的結尾,竟然是她和容沖在眾人祝福中完成婚禮,此后容家在邊疆護國護民,她在朝中治國安邦。
原來,這才是她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愿望,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容家出事那天,雷雨交加,按戲文中的套路,她應該去福寧殿,在雨中下跪哭求,誓要和未婚夫同生共死。可是她沒有,她在理智的指揮下閉門不出,不去探望容沖,不回應容沖的感情,立刻和容家割席,在不牽連自己的范圍內,安排容家幸存的人離京。
好像就是這場雨后,她突然看明白了,女人的婚姻是籌碼,糾結于喜不喜歡毫無意義。而一個漂亮的女人,能交換來的東西就更多。
她熟練地用一次又一次婚約交換當下最需要的資源,路人罵她薄情寡義,她只會覺得這是稱頌她強大。但這場白日夢讓她知道,她遠沒有她想象中灑脫,她以為自己已足夠成熟,早已看淡往事,殊不知紹圣十五年那場大雨,在她心里一直都沒停。
感情是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露珠,不能踐踏,也不應該拿來做交換。昭孝帝不喜歡她這個女兒,卻又用她左右朝堂,她厭惡被昭孝帝當做物件,又如何能自己物化自己呢?
她交易了自己的婚姻,其實這些年一直生活在痛苦中,只是她堅硬又好強,不允許自己后悔,所以一直將這份痛苦壓抑在心底,嘴上一遍遍重申,她不喜歡容沖,她對容沖只是利用。
說得多了,成功騙過了她自己,但騙不過旁觀者。孟氏說她不喜歡謝徽,所以不愿意容忍謝徽的任何舉動,連謝徽也忍無可忍質問她,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時候。
她將自己的心冰封,割傷自己的同時,也在不斷傷害別人。趙沉茜微微嘆息,終于明白了上元夜里孟太后對她說的話,如果有可能,她也想對謝徽道一聲對不起。
她不應該在沒有調整好自己前就和另一個男人步入婚姻,對謝徽不公平,對容沖也不公平。但這一切,都要對現實中的他們說,才有意義。
昨日趙沉茜站在慶壽宮外,發覺這個世界的她明明奪權一路順利,卻失去了高太后和程然時,突然釋然了。
鏡中世界雖然美好,但沒有經歷過母親被廢、寄人籬下、悔婚三嫁,背負謀權篡位的罪名,卻又陰差陽錯走上權力之路的趙沉茜,或許會是一個驕傲幸福的公主,卻絕不會是今日的趙沉茜。
那些殺不死她的,終將使她更強大,她耿耿于懷的苦難,其實早已成為她的一部分,源源不斷給予她能量。這一路她失去了很多,卻也得到了良師益友,最重要的是,她成為了獨一無二的趙沉茜。
趙沉茜撥云見日,明心見佛,雖然沒有頓悟飛升那么夸張,但也不是妖術能困住的了。喧鬧熱烈的婚房像鏡子被打碎一樣,轟然破滅,面前的“容沖”五官變得模糊,時而變成楊湛,時而變成一個個女子,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他們”都目光哀婉,愛而不得:“為何不留下來?在這里沒有背叛,沒有變心,你可以永遠和愛人在一起。”
近距離看著一張臉千變萬化,這種體驗可謂恐怖,但趙沉茜始終冷靜,很快就在這些臉中發現了共同點。
原來這段時間山陽城不斷有女子死亡,并不是怪病,而是此妖作祟。這個妖怪的力量非常罕見,能根據記憶還原過往,讓入夢者盡情去改變自己的遺憾。一旦入夢者當了真,就會永遠留在鏡像世界,現實中的他或她就會死亡。
要是剛剛趙沉茜接受了和容沖的婚禮,恐怕,也會永墜長夢里吧。
她幾次入夢現場都有鏡子,而且能一比一還原過往,想必,這是一只鏡妖吧。
趙沉茜記得容沖說過,致幻類的妖物能力特殊,但沒什么攻擊性,只要喊出它們的名字,就可降服此妖。趙沉茜想起房間里那座鏡臺背后的小字,緩慢而堅定地喊道:“鑒心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