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下午,尚衣局終于把定版的嫁衣送過來。攝政長公主和容家三公子的婚服當然極盡精致,哪怕掛在暗室里都不掩流光溢彩,璀璨莊嚴。趙沉茜輕輕拂過上面的刺繡,針線起伏的感覺如此真實,她窮盡想象,也無法描摹一二。
趙沉茜原打算試一試嫁衣,但此刻她改變主意了。獨一無二的衣服,體驗也當是獨一無二的,她不想預支明日的感受。
正值黃昏,金色的余暉披在琉璃瓦上,連皇宮都仿佛帶上了脈脈溫情,趙沉茜突然想出去走走。她支開侍從,獨自在宮中漫步,盡力拉長婚前這一刻。
走著走著,她莫名停在慶壽宮前。趙沉茜望著檐角上人面鳥身嬪伽脊獸,像隔水望月,明明很熟悉,卻又遙不可及。
趙沉茜站在紅墻綠瓦下,太陽西沉,暮靄一點點爬上她裙裾,她側影沉靜,像與宮墻融為一體。一個女官推門出來,看見她,非常詫異:“長公主?殿下不去準備婚禮,怎么在這里?”
趙沉茜看著面前的女子,脫口而出:“程然?我正要找你,明日我就要和容沖完婚了。”
“恭喜殿下,祝長公主和駙馬白頭偕老,永結同心。”程然垂著眼睛,恭敬又警惕道,“殿下日理萬機,竟還記得奴婢的名字?奴婢不勝惶恐。”
趙沉茜也不知自己原本想和她說什么,但程然一口一個奴婢,趙沉茜驟然失去了繼續說話的欲望。趙沉茜望著在暮色中逐漸變得冰冷陰森的慶壽宮,說:“太皇太后身體可好?我明日就要出宮了,特意來給太皇太后請安。”
程然怔了怔,余光不動聲色掃過趙沉茜,似在判斷她的來意,隨后才笑著道:“殿下稍等,奴婢這就去通稟。”
趙沉茜宮變當日,以雷霆手段控制了福寧宮,圈禁朱太妃,賜死劉婕妤,踩著趙茂親生母親的血,奪來了未來天子的撫養權。高太后當日雖然沒有反對,但在那之后,趙沉茜明顯感覺到慶壽宮和她疏遠起來。
高太后和趙沉茜沒有血緣關系,趙沉茜對親生父親、弟弟尚且如此狠心,那么對別人呢?慶壽宮對趙沉茜敬而遠之,哪怕趙沉茜主動示好,高太后也總是態度淡淡,閉門不出。
現在的她大權在握,婚姻美滿,美譽天下,在新帝親政前,她至少有十八年的時間把持朝堂,足夠做許多事情。但高太后卻對她避而遠之,連程然,也只是客套而防備地稱呼她“長公主”。
她得到了很多,但似乎,也失去了許多。
趙沉茜獨自站在寒風中,這么晚了,趙沉茜本以為高太后不會見她了,沒想到過了一會程然回來,說:“殿下,太后有請。”
趙沉茜走向正殿,剛邁過門檻,就聞到濃重的藥味。趙沉茜抬頭,看到屏風后,一個病弱的老婦人倚在榻上,正在喝藥。
曾經寵冠后宮、垂簾聽政的傳奇,如今已成一個蒼老病弱的婦人,獨居深宮,日日與病痛和湯藥為伴。英雄美人,權勢皮相,在歲月面前,都是一樣的蒼白。
“太后,長公主來了。”
趙沉茜沉默上前,輕輕從宮女手中接過藥,說:“我來吧。”
內殿的宮女齊齊瞪大了眼,程然道:“長公主,您代太后攝政,身份貴重,何況明日還要大婚,有許多事要忙,喂藥這等事還是交給奴婢吧。”
“再忙,還能忙到連侍疾的時間都沒有嗎?”趙沉茜說,“太后對我有恩,這是我該做的事。”
趙沉茜坐在原來宮女的位置上,為高太后侍奉湯藥,等她喝完了又奉上清水、輿盆、帕子。趙沉茜這一系列動作行云流水,熟稔自然,程然想插手都插不進來。
宮人意外地看向趙沉茜,趙沉茜反應卻很平淡,仿佛這已是做過千百遍的事情。高太后不緊不慢吐出漱口水,用帕子掩住唇角,等藥味散去后,才徐徐開口:“若你是為了新帝來,則大可放心,哀家已老了,只想安度余生,沒精力再摻和打打殺殺,你盡可放心地出嫁。”
趙沉茜將輿盆放到旁邊,自有宮人去收拾。她心里有些壓抑,說:“晚輩并不是猜忌您,只是想略盡孝心,多看看您。”
高太后自嘲一笑,說:“哀家無兒無女,難得你愿意視哀家為長輩。”
“您一直是我的長輩。”趙沉茜說,“在我心里,您才是我的祖母,更是恩師、領路人。在我走投無路、毫無利用價值的時候,是您站出來為我說公道話,教我如何做一個公主。您的恩德,我畢生難忘。”
高太后掀開眼皮,撩了她一眼,說:“先帝對你確實太疏忽了,同樣是女兒,他對懿康、懿寧多少還有些真心,唯獨對你恨屋及烏。他將對哀家的厭惡,延續到你和孟氏身上。說起來這是哀家的錯,當初哀家執意選孟氏為后,不知是成就了她,還是害苦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