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廿三年秋匈奴犯境,北境燃起狼煙。長安皇城未央宮內君臣連夜裁定出兵計劃。后由太尉夷安長公主進行細化,三年內四赴雁門督戰。至景泰廿六年夏,終于再次控制北境。
匈奴選擇這個點出兵,乃試探之意。
畢竟大魏四方邊境,西羌在開國前便已經平定,女帝時期統一了南燕和東齊,周邊小國陸續來降,如此北境的匈奴便成為唯一的對手。
大魏女帝勵精圖治,生殺予奪,早已傳遍四海。然同她君威一起揚名的,便是她一副羸弱不堪的身子。
敵不過只能盼著熬過她的,原不止當年南燕的李朔一人。譬如這會的匈奴便也有此意,但匈奴顯然要比李朔有志氣許多。
先聞女帝壽數難永,再聞女帝得藥救命,繼而扳著手指算其天命。
景泰十六年傳出的十年壽命,在景泰年廿三年時,已經過去七年。而這一年亦是女帝得藥救治的第一年,匈奴便在這會舉兵犯境。
卻未想到,十年之期到達之時,女帝并未因身疲力竭耗干心血,反倒是先發制人的匈奴獻上降書送來人質。
這年夏,女帝在未央宮前殿閱過太尉帶回的協議,將卷宗丟在一旁,饒有趣味地看著匈奴使者送來的王子,招手示意他上前。
匈奴王子尚不足二十,濃眉深目,身姿魁梧,是個區別于長安五陵年少的異域兒郎。女帝坐在御座上,含笑看著他。
這是早朝時候,除了養病休沐的太傅岳汀,滿朝文武都在。看女帝神色,不由為太傅捏了把汗。
廿三年,太傅夜闖椒房殿,一刀砍去巫溪王子一條臂膀。群臣私下談論,叫好者贊太傅為公剛正直諫,暗嘲者嗤其爭風吃醋假公濟私。然太傅舉止不足掛齒,女帝的態度才是最重要的。
女帝并未對這事多,只是此后巫溪王子未再能入椒房殿,而后陸續來降的各國質子也未有再入聞鶴堂者,皆入住了北闕甲第。
女帝身邊,唯太傅一人。
這三年來,百官中十之八|九對其已經真心折服。其人討女帝歡心是一回事,文武兼備鞠躬盡瘁亦是另一回事。與匈奴作戰的三年里,凡是交戰時期,他都堅持在中央官署值守,以便第一時間掌控軍情。兩次重大戰略布置,亦皆出其手。于內,讓女帝平安渡過了最危險虛弱的三年,雖沒有徹底根治舊疾,但總算有所控制。于外,有效的縮短了北境戰事的時間,減少國庫損耗,減輕民生壓力。
亦是這般殫精竭慮,方在今歲三月里,聞得北境戰局扭轉即將收尾后,撐著的一口氣松下病倒,數月來都在椒房殿休養不曾露面。
是故百官看女帝這會容匈奴皇子上了丹陛已在九階之內,多有覺得帝心難測。
何論,真要比之,岳汀如今于國于君的功績,還是比不得當年的蘇相。
尤其是聞女帝一句,將“衣襟解開”,滿殿朝臣更是瞠目結舌。年長的數位九卿近臣陪侍女帝多年,識得其心性作風,這會基本覺出異樣。
帝心難測是真的,帝心敏銳殺伐更是真的。
當是匈奴作怪,要觸霉頭了。
果然,那王子原來春風得意的面容僵起一層寒霜,愣在一處。
“朕聞匈奴第三子胸有七痣似北斗,部落傳之大吉,視之祥瑞。今以祥瑞奉我天|朝。朕不獨享,卿解衣與我百官共賞。”
江見月從御座下,笑盈盈走向頓在第八階丹陛上的少年,看他額角生汗,面色鐵青。
“陛下——”殿中匈奴使者的話語將將出口,得女帝眸光示意的御前禁軍已經持長矛挑開王子衣衫。
胸膛上,勺形七痣赫然其上。
“確是北斗模樣,朕開眼了。”女帝冕旒赤珠輕晃,笑道,“轉過去,與朕諸卿瞧瞧。”
堂上天子已近不惑,同少年王子尤似兩代人,話語出口乍聽帶著兩分慈和,神色也少了年少時的銳利,多出一絲寬和。
似瞧少年羞澀模樣,更是步下丹陛,伸手扶他轉身。
卻聞少年嘶的一聲痛呼。
“這痣難道不是先天既有,如何朕摸一摸便使王子如此苦痛?”江見月抬手將他推下丹陛,頓時禁軍四下圍上,連著同來的匈奴使者都被一同橫刀脖頸。
殿中一時靜下,見隨侍女帝身側的太醫令上去查驗,片刻復命道,“陛下,此非痣,乃近日所烙印爾。”
所以此人根本不是匈奴奉為祥瑞的三王子。
所以是匈奴戲耍女帝,不尊大魏也。
頓時,匈奴君臣顫顫,大魏群臣激憤。
女帝回來御座,目光落在使者身上,“兩軍交戰,尚不斬來使,朕放你回去。你同呼赫莫說,朕看在兩國百姓面,給他個機會,重新將三王子送來。”
“今歲冬朕不見匈奴人,匈奴便見朕兵戈。”
至此,朝會散。
女帝養病三年,除了一些重大節宴偶爾出現在世人面前,其他都在椒房殿,鮮少處理政務。這是三年來頭一回朝會連著政務一道處理的,依舊干凈利落,半點沒有因養病千日而神思遲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