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自廿二年末南燕被滅,女帝一統十三州后邊境小國便陸續來降。最開始是原南燕以西的巫溪、山越等四國,緊接著是東齊以東的明韓,東倭,白磷等六國。
既是稱臣為屬,除了朱筆簽訂的協議,年年歲歲的供奉,自然還需最直白醒目的誠意。
質子。
廿三年巫溪等首批稱臣國使者參赴昭陽殿中秋盛宴,四國便很識趣地各送來了兩位王子過來。
為此,江見月欲開北闕甲第的諸府邸與他們居住。
卻不料這蠻夷小國竟當場表現了更大的誠意,道是無需女帝另設府邸,聞未央宮有一處聞鶴堂,乃向往許久,盼能入住此間。
聞鶴堂乃是女帝在景泰四年為挑選皇夫所開的,人入聞鶴堂之意,便在明顯不過。
昭陽殿群臣宴飲,目光不約而同挪到太傅岳汀身上。
聞鶴堂開設至今,里頭不曾空過人,但自景泰八年洛州林氏案后也不曾再納過人。而廿二年從南燕而來的岳汀,入了女帝后廷,日夜出入椒房殿。雖不曾入聞鶴堂,但于世人眼中,無疑是女帝又添新人。
漫漫十余年,既再納新人,自有效仿者。
如今便送上門來。
百官看岳汀,多來是佩服之意,能如此破開女帝心扉。然這會女帝看岳汀,則帶著兩分戲謔。
師徒二人的情愛生涯里,江見月見蘇彥疼過,愛過,急過,怒過,痛過,悔過。他這一生情緒精力甚至思維大半都給了政務民生,感情中便顯得有些遲鈍和淡薄。但一旦扯動心緒,便又很濃烈。
是故他的疼愛,溫柔刻骨;他的急怒痛悔,割裂臟腑。
江見月見之不忘,迷途不返。
但她沒見過這人吃醋。
多遺憾!
一點風月中的情趣,一點婦人的好奇,想看一看他醋了的樣子。
于是這一刻也靜了聲,沉默投去一瞥。不偏不倚,同他眸光接上。隔著十二冕旒似回到少年初掌天下時,不知如何決策,便以目問他。
他亦如當年,與她拱手道,“此乃諸國之心意誠意爾,亦是陛下之喜事,臣祝陛下又得新人。”
于是,群臣看他的目光更敬佩了。
真真識時務!
江見月扭頭哼了聲,翻了個白眼將一盞柘漿飲了,讓內廷大長秋好生安置那八人。
大長秋是景泰廿一年,阿燦致仕,容沁暴斃后,從六局新提上來的。為人清白可信,盡忠職守。
就是太盡職了些,這會接了旨意,便又問道,“那今晚,陛下擇何人?”
群臣不覺有異,有岳汀做第一個,自然有第二個,第三個……
岳汀,蘇彥自個也沒意見。
他回來后,為了解江見月病體,看過她這些年全部的卷宗檔案。有太醫署脈案,司膳處的食譜,考工局的冰鑒熏香……包括司寢處她傳召過的侍者卷宗。
景泰十七年到十九年間,她都傳過聞鶴堂,尤其在建章宮養病的時候,還帶人同往。人|欲情|色,是正常事。
何況她還是帝王。
那日他在六局堂的廊下翻閱,不知她何時過來的,趴上自己肩頭,蹭著他脖頸,“我以為你不在了,夜又黑又冷又長,每一個夜都像元豐十年的冬天,而我再等不到那個除夕……”
于是,只能在無望中獲得偶爾的滿足,在夢中解脫清晰的苦。
眼下是他開的口,內廷自然這般問。遂這會他神色如常,正低眉飲一盞茶水。
茶入口微苦,他招手喚來近侍,給他過一遍水。
近侍有些詫異,低聲提醒,“大人,這茶湯已是第三遍,最淡的了。再換便是又一輪新茶了。”
新茶上,自然苦味最甚。
蘇彥看了眼空茶盞,笑笑道,“添茶吧。”
茶用一盞,添一盞,繼而飲之。
此間時辰,男人未挪視線,便也沒看見一直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江見月在御座坐著,咬唇合了合眼,抬手隨意指了一個。
隨意指出的這個便謝主隆恩。
侍寢有嚴格的時辰,六刻鐘。六刻鐘之后便要送回聞鶴堂。
但今日入椒房殿的郎君還未到一刻鐘便被請了出來,因為女帝發病了。輪值的太醫望聞問切還未結束,蘇彥便趕了過來。
他趕過來,又被趕出去。翌日江見月重召了那個小郎君。
一連召了大半月。
九月初三后半夜,未央宮中央官署接了北境八百里加急軍務,輪值的正是蘇彥。蘇彥閱過,命長史于北闕甲第擊鐘傳音,太尉及九卿武官全部入宣室殿論政。自己趕往椒房殿請江見月。